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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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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薛南阳(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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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东道现在最缺的,不是一个会写奏表的人。”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早已想过无数遍。
    “我也不能杀人。”
    屋中静得能听见檐下风铃极轻的一声响。
    沈韫看着他:“薛叔。”
    “沈大人。”薛南阳打断她。“若沈大人今日要坐这把椅子,我愿做副使。”
    沈韫没有说话。
    薛南阳继续道:“既然沈大人不坐,那这把椅子上,不能坐一个心软的人。”
    薛南阳说自己心软,像终于把这一生最不愿承认的软处,摆在所有人面前。
    沈韫也没有继续追问,她站起来。
    “我从长安回来,进城第一日,诸事纷乱。今日不宜议位,也不分兵,不算旧账。”
    她抬头看向李钊。
    “今日只做三件事。”
    她转头看向殷亮:“殷校书。”
    殷亮站在暗处,愣了一瞬,随即叉手:“在。”
    “我说你记。”
    殷亮心口一跳,他抱着包袱上前,从里面取出纸笔。纸是旧纸,边缘有些卷。他跪坐在案角,将纸铺开,蘸墨。
    沈韫一字一句道:
    “山南东道节度留后沈韫归襄州,奉颍国公沈昭旧命,暂安军政。节度副使薛南阳主理文书州务,判官陈皆协理。右厢兵马使梁崇义率邓州军屯汉水北岸。左厢兵马使李钊掌襄州全域城防。衙内兵马使韩璋巡襄阳城内外,严禁军士扰民。另遣人往青泥镇迎小沈将军尸骨。庞充一事,诸军暂不得擅动,待诸将共议后再定。”
    殷亮的字端正,笔锋却因激动微微发颤。
    沈韫看着那张纸,那张纸不会救庞充,也不会杀庞充。
    但是它能先按住悬在庞充脑袋上的,那把叫李钊的刀。
    李钊抬眼:“庞充兵临襄州,罪证已明。”
    “既然罪证已明,便不急着杀。”沈韫看着他,“活人比死人好问。”
    李钊嘴唇动了动。
    沈韫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李将军守襄阳有功。若庞充有罪,也该由满堂诸将,当着我阿爷的灵位问他,而不是让他在城外死得不明不白。”
    屋里静了一瞬。
    梁崇义终于开口:“可。”
    只有一个字,气氛却像终于落下一块石头。
    沈韫点头:“那就这样。”
    殷亮写完,吹干墨迹,双手递上。
    沈韫看过一遍,递给薛南阳。薛南阳点头,又递给梁崇义。梁崇义没有改。李钊最后接过,看着那句“李将军仍掌襄州城防”,目光停了一瞬。
    沈韫还是给了他台阶。
    李钊把文书递回去:“末将无异议。”
    沈韫点头,看向殷亮。
    “殷校书,抄三份。一份留节度使府,一份送城防司,一份送汉水北岸梁将军营中。”
    殷亮叉手:“是。”
    他收起文书,抱着包袱正要退下。
    一直站在最末没有说一句话的陈皆忽然开口:“沈留后,文书既要送城防司与邓州营,需加节度使府旧印。某随殷校书同去,取印,校文。”
    他的声音很平,像一件搁在屋角许久的铜器忽然响了一声。
    众人这才像是想起,他一直跟着梁崇义,然后进到府里,然后他一直站在那里。
    沈韫看了他一眼。
    “有劳陈判官。”
    陈皆叉手:“分内之事。”
    殷亮愣了一瞬,连忙抱紧文书,跟着他退了出去。
    众人陆续起身。
    李钊站起来后,没有立刻走。他看见梁崇义没有动,韩璋没有动,薛南阳也没有动,于是他也没有动。
    沈韫抬眼看他,先了开口:“李将军。”
    “末将在。”
    “今日你守城辛苦。”她声音温和,“城中防务暂时仍由你掌,韩将军刚回来,伤还没好,还需几日才能交接城防诸事。既如此,外头更离不得你。”
    李钊明白了,这不是称赞,是逐客。
    他叉手:“末将领命。”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步,回头道:“沈留后。”
    沈韫看着他。
    “城中若有差遣,末将听令。”
    沈韫回礼:“有劳李将军。”
    李钊转身出去,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屋里才真正安静下来。
    沈韫仍旧站在那把空椅子前,没有坐。
    薛南阳低声道:“韫儿,你今日进门时说,你回来了。”
    沈韫看向他。
    薛南阳问:“你真的回来了吗?”
    屋里静了。
    沈韫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她伸手拿起案上那把沈恪的刀,重新挂回腰间。
    “我不知道。”
    她说。
    “但我站在这里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出宣忠堂。
    天色已经暗下来。
    节度使府的后院,在她离开三年后,仍旧安静地等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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