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静姝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灶房里的灯亮着,周妈在灶台前忙活,王杏儿蹲在灶台前添柴。
叶静姝洗了手坐到桌前,周妈把菜端上来,一碗白菜炖粉条,一碟炒鸡蛋,一碗棒子面粥。
吃完饭,王杏儿去隔壁老太太家帮忙了。
灶房里安静下来。
叶静姝从布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周妈面前。
“军统发的奖金,法币。”
周妈看了一眼信封,没伸手。
“你拿命换来的钱,给我干什么?”
“那边缺钱。”叶静姝说。
“缺钱也不是这么个缺法。”
周妈把信封推回来。
“你自己留着,你在北平不花钱?
王杏儿跟着你,吃饭穿衣哪样不要钱?”
叶静姝没接,信封搁在桌上。
“我在经济总署有薪水,够用了。”
“薪水是薪水,奖金是奖金。”
周妈看着她。
“你拿命换来的钱,我不能要。”
叶静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那边缺药、缺粮、缺武器,你比我清楚。
钱放在我这里,就是一堆纸。
送到那边,能救人的命。”
“救人命也得先顾你自己。”
周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你在北平站住脚,比什么都重要。
这钱你留着,万一哪天需要打点关系、走门路,手里不能没钱。”
叶静姝把碗放下。
“我有薪水,够用。”
“够用是够用。”周妈看着她,“万一呢?”
“万一再说。”
叶静姝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这钱你拿去。”
周妈看着她,没动。
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顶得锅盖一跳一跳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把信封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揣进围裙兜里。
“我替那边的人,谢谢你。”
叶静姝没接话,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周妈站起来,转身去灶台边洗碗。
水声哗啦哗啦的,碗碰碗叮叮当当。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叶静姝说了一句:
“你这个人,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叶静姝把碗放下,站起来进了屋。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葡萄架上,她吹灭灯,躺下来。
——
周妈挎着菜篮子从柳树胡同出来,拐进了杂货铺那条巷子。
门半掩着。
她推门进去,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站着,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攥得很紧。
“老刘被抓了!”
秀娘开口,声音发紧。
“前天晚上,特高课去的,踹开门,他老伴也一块带走了。
小李也被抓了,昨天下午。
街头联络站那两个,今天早上没开门,门口贴了封条。”
周妈看着老板娘的脸,嘴唇在抖,不是哭,是压着什么。
“怎么会这样?”
“巷口卖烟的赵老头也被抓了,南城粮店的孙掌柜,一家子全进去了!”
秀娘的声音压在嗓子眼底下,一字一字往外蹦,像数豆子,数一个少一个。
“山本这条疯狗!
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是冲着整个北平来的。”
“上边怎么说?”
“上边传话了。”
秀娘垂下眼睛,看着柜台面上那道裂缝。
“你手里的线静默,等通知。”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周妈。
“老刘他们被抓了,他们的线不能用了。
你要是跟他们有过接触,哪怕只是碰过一次头,山本就能顺着摸过来!”
“我先回去了,你自己要注意安全!”
周妈把钱放在柜台上,把火柴攥在手心里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门轴又吱了一声。
风从巷口灌过来,把门吹得晃了两下,自己合上了。
周妈回到家,灶房里的灯已经亮了。
她把菜篮子提进灶房,把豆腐泡进水里,蒜苗搁在案板上。
王杏儿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周妈洗了手,走到堂屋,在叶静姝对面坐下来。
“老刘被抓了,小李也被抓了。街头联络站那两个,今早没开门。”
周妈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只咱们的人。
巷口卖烟的赵老头被抓了,南城粮店的孙掌柜一家子全被抓来。
山本这个王八蛋到处抓人,连老百姓都不放过!”
“咱们也不是第一天跟小鬼子打交道了,他们向来如此。”
叶静姝把报纸合上,放在桌上。
“老刘他们跟咱们是一条线吗?”
“不是。老刘的线跟咱们不是一条。
但小李跟咱们用过同一个交通站。”
周妈顿了顿。
“半年前的事了。”
叶静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半年前的事他也能翻出来。
最近几天,咱们这边的人先不动。
能断的都断掉。
山本这是在撒网,现在谁动谁就是他的鱼。”
周妈点了点头,站起来进了灶房。
——
翌日早上,叶静姝跟平时一样到办公室。
八点一刻,放下皮包,把加藤的杯子洗净,放好茶叶,冲入热水。
茶叶在杯底翻了几翻,慢慢沉落下去。
她打开打字机,调出昨天没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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