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为日子会就这样安定下去。
但宗怀舜知道绝对不可能。
他这些也会辅助处理朝政,他明白娘亲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太武三十三年的那个春日就是时机。
那是大梁彻底对西雍用兵的一年。
西雍这些年已经成了需要上贡的番邦。
他们称臣十余年以图来日,怎么也没料到大梁要对他们的政权赶尽杀绝。
大梁这边的朝堂上也吵了个天翻地覆。
有人拿爹来压娘亲,然后说这话的人下一刻就被贬官。
有人要死谏,拦都拦不住。
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他们觉得没必要如此。
这一批人,好多都不是当初跟爹娘打天下的那些叔伯了。
朝堂上闹了许久,而宗怀舜只感受到了娘亲看向他的目光。
她问:“太子,你说打不打?”
宗怀舜沉默之后答得是:“要打。”
娘亲当时就笑了,说好。
这句要打,是太子的表态,表态完没结束,征西军的督军,此番就是太子。
有人劝说宗怀舜别去,这是圣人想继续掌权的意思。
说圣人忌惮太子长成,太子万一有个不好,那圣人可以册立太孙继续临朝称制。
但宗怀舜当时心里怎么想的?
他想,他娘从不是这样性子的人,即便忌惮他,那只会面对面的狠狠压制,绝不会叫他栽到西雍人手里。
西雍是娘的心病,娘去不了,所以叫他去。
他本就该去。
而太子的领兵出征,到底是给到朝廷其他人不少暧昧风向。
所有人都在猜圣人和太子是不是起了龃龉。
起了龃龉之后如何办,站圣人,还是站太子?
圣人已经老了,若太子战死,之后那位又是谁?太孙当真能压得过年富力强的几个伯伯?
宗怀舜出征的那几个月,朝堂也好,战场也好,都处于一种暗流涌动的状态。
但承极殿平稳依旧。
太武三十三年的冬天,梁军大胜西雍,西雍宗室尽数被抓获送往邺京。
至此,大梁吞并西雍,版图之上,大梁独大一统。
捷报传回邺京的那日,朝堂振奋。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太子却在归京途中遭遇刺杀,若非太子机警,此时早已身首异处。
大喜之后是大怒,圣人震怒,将朝堂从上到下全部洗刷一遍。
揪出来的人意外却也不意外。
若太子死于他乡,圣人年老,能跟太孙有一战之力的唯有手握兵权的亲王。
淮王全家被下了大狱,待太子平安回来再行定夺。
那一日,天上一样飘下了雪花。
春天的时候,太子班师回朝。
宓之在承极殿后庭等他。
宗怀舜到的时候,娘亲正在哼着小曲给小麦浇肥。
小麦又要收获一茬了。
“娘,我来。”宗怀舜上前拿过小桶。
宗怀舜会干这些,从小耳濡目染学来的。
宓之笑了一下,倒也没拒绝,揉着腰慢悠悠去了旁边藤椅上。
谁都没先开口提出征遇到的事。
直到宗怀舜把这片地的肥都浇完,他坐下,看宓之。
“你二哥那,你如何办?”宓之闭着眼晃着藤椅问他。
宗怀舜不说话。
“说吧,就当你老娘已经死了,你成了皇帝,你会如何办?”
宗怀舜叹了一下:“……先关着,待您百年,儿子再施恩任用二哥的孩子。”
宓之歪头看他一眼,笑了笑:“这不答得挺好,方才为何不答呢?”
宗怀舜摇摇头。
“不必有什么负担,润儿,趋利避害罢了,你瞧瞧,你是不是学得不错?”
“之前你爹在时,爹娘教你的是为天下的仁君之道,但为君,学的不止是那些,你被爹娘护得太好,万事只觉本该是你的,本该如此,但偏偏……万事万物没有所谓的本该如此,若真有,那你娘我今日也不会在这里和你说话。”
宓之淡淡笑道:“臣下可能会不听话,兄弟可能会不忠诚,即便真的听话忠诚,你仍旧要居安思危,今日铲除异己,巩固皇权,这些无可厚非。”
换句话说,淮王有没有异心,有多少,要不要杀,全看掌权之人。
有兄弟之情又如何呢?
先君臣,后兄弟。
宗怀舜在爹娘健在时学到的是如何成为一个仁君,圣君。
而在爹爹走后,娘手把手教会他看清争端之恶,看清手段之残酷。
仁君也好,圣君也罢,都不要为了满腔抱负忽略人心险恶。
这是宗怀舜该用心所学的东西。
至此,未来的鼎和帝才算是真正的心性大成。
太武三十五年,在太武皇帝驾崩之后,掌权十六年的圣人也走到了自己人生的尽头。
虫鸣蝶飞的夏夜,宓之叫衡哥儿扶她到后庭的藤椅上坐着。
润儿则带着孩子们去摘了最好的栀子花送给祖母。
她满头霜鬓,依稀可见当年盛貌。
她笑着,呼吸逐渐孱弱,衡哥儿和润儿清楚地感知着母亲生机的流逝。
她不需要交代什么,两个孩子都明白。
这是一个很平静的夏夜,宓之闭上眼,就像是睡过去一样。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走了许久,步子停不下来,而后越走越轻。
最后,意识消失的那刻,她被人轻轻拥住。
熟悉的温暖。
“宗凛,我老了好多啊……”
那声音似叹似笑:“我家三娘,绝代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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