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里,华妃坐在窗下,手里握着一只小小的拨浪鼓。
那是她怀孕时准备的。
小鼓两面画着胖娃娃,一面是男娃娃,一面是女娃娃,红绫扎的鼓槌,摇起来咚咚响。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肚子里是男是女,就让人两面都画了。
她想,无论是阿哥还是格格,她都欢喜。
后来孩子没了。
她让人把这只拨浪鼓收进库房最深处,以为再也看不见就不会难过。
今天她让周宁海翻遍了库房才找出来,鼓面上落了灰,红绫褪了色。
可摇起来还是咚咚的,和从前一样。
她握着拨浪鼓摇了摇,那声音还是和当年一样脆生生的。
当年她也是这样摇着它,对着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告诉他要快快长大,告诉他额娘在等着他。
后来孩子没了,她抱着那具冰凉的小小身体,把这只拨浪鼓放在他手边,想着他路上有个伴,不会害怕。
这些年她从来不敢去想那个孩子的脸。
她不知道他的眉眼像谁,不知道他的哭声是响亮还是细弱。
她只知道太医说过,若足月生产,会是个强壮的孩子。
可她没有等到他足月。
“娘娘。”颂芝从外面进来,声音压得极轻,
“东西送去了,珍贵妃娘娘收下了。”
“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收下了。”
华妃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拨浪鼓,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干涩。
“颂芝,你知道吗。
本宫这辈子,恨过很多人。
恨端妃,恨皇后,恨那些分走皇上宠爱的女人。
可现在本宫忽然不知道恨谁了。
害本宫孩子的是皇后,借端妃的手送红花的也是皇后。
本宫一直以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是那些年轻貌美的妃嫔,到头来,最狠的那把刀,一直插在本宫身后。”
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精心描画的脸,眉如远山,唇若点朱,依然是宠冠六宫的模样。
可眼角那一道细纹,是脂粉盖不住的。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镜中那道细纹。
这些年她用最好的脂粉,喝最贵的补药,可镜子里的人还是一天天地老了下去。
她等了十年,恨了十年,如今那个人就要死了,她却发现镜子里的人已经不是当年的年世兰了。
“替本宫梳妆。本宫要去景仁宫。”
“娘娘——”
“本宫说了,去景仁宫。”
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颂芝不敢再劝,拿起梳子替她梳头。
梳子穿过发间,一下又一下,梳得很慢。
华妃对着铜镜,亲手挑了一支最华贵的赤金凤尾簪戴上。
那是她封妃时皇上赏的,她只在最得意的时候戴过。
今天,她要戴着它去见废后。
景仁宫的正殿已经空了。
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抄走,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榻和一张桌案。
墙上的字画被取下来,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
殿中光线暗沉沉的,窗棂上糊的纸被风吹破了几个角,也没有人来补。
那些曾经络绎不绝的脚步声、那些请安跪拜的身影、那些逢年过节堆满桌案的贺礼。
如今都散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殿宇和角落里结着的蛛网。
宜修坐在榻边,身上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没有任何簪饰。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华妃站在殿门口。
石榴红织金旗装,满头珠翠,赤金凤尾簪在阴沉的光线里依然晃人眼目,与这空荡荡的殿宇格格不入。
宜修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你来了。”
华妃一步一步走进去,花盆底鞋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带着近十年未曾消散的恨意。
她在宜修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我的孩子,是娘娘害的?”
宜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得像一滩死水。
“是。”
“端妃那碗红花,也是娘娘安排的?”
“是。”
华妃的手在袖中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血痕。
“为什么?”她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宜修看着她,目光中甚至有一丝怜悯。
“你是年家的女儿,你的兄长年羹尧是雍亲王门下最得力的人。
你若生下孩子——这府里,这宫里,还有本宫的位置吗?”
华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擦,泪水冲花了精心描画的妆容,在脸上留下两道胭脂色的痕迹。
她想起第一次感觉到胎动的那天。
那只是很轻的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她几乎以为那是错觉,然后又是一下。
她愣在那里,手贴在肚子上,等了很久,等到第三下。
颂芝端着茶进来,看见她一个人站在窗前流泪。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觉得,这世上真的有比争宠更要紧的事。
后来那个会动的小生命变成了一团冰凉的血肉。
宜修来看她,握着她的手说“妹妹节哀”,眼里甚至有泪光。
她信了。
她那时候是真的信了。
“娘娘好手段。”她一字一顿,“本宫今日来,是来告诉娘娘一件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鹤顶红。慎刑司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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