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济质库内厅。
阳光从窗棂缝隙中移了一寸又一寸,从墙根爬到了案几上,又从案几上爬到了茶碗边沿。
茶已经换了三遍,苏瑾面前的茶碗一口没动,贾诩面前的茶碗也一口没动。
马腾靠在门边墙上,长枪杵在地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枪杆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没有停过。
苏眉坐在角落里,缩成一团,不敢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姐姐,又低下头去。
“苏娘子。”贾诩轻声道。
苏瑾转过头。
“主公不会有事的。”贾诩端起茶碗,抿了口已经凉透的茶水,眼里没有一丝波澜,“他带着钟司隶去了那个地方,不是去打仗,是去让钟司隶看一些东西。看得越久,钟司隶越会信服。”
苏瑾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那个男人不会有事,但她还是担心,抑制不住的担心。
马腾忽然睁开了眼睛。
“贾先生,”他声音低沉,“你说主公带钟繇去的那个……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
贾诩沉默半晌,正要开口,后院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苏瑾第一个站了起来。
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她已经到了门口。
通济质库后院不大,青砖墁地,角落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
院墙不高,能听到墙外街市上隐隐传来的叫卖声。
此刻,后院里站满了人。
张既也听到了惊呼声,从后门跑进院子:“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被眼前景象震住了。
后院中央的空地上,那辆消失的钢铁怪兽就那么从虚空中浮了出来,像一条鱼从水底浮上水面,无声无息,不惊不扰。
虽然知道它还会出现,张既依旧大张着嘴,合不拢。
今天发生的事太过匪夷所思,他在脑子里转了一个上午,依旧转不出任何合理解释。
妖术?仙法?还是什么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司隶在那辆车里。
车门打开。
钟繇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像是踩在棉花上。
张既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下意识喊了一声:“司隶!”
然后他看到了钟繇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他担心的任何一种。
张既从未在那张脸上见过那种表情,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绿洲;又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一辈子的人,终于看到了光。
“司隶!”张既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和不安。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那辆奇怪的铁车,扫过从驾驶座上下来的陆景铭,扫过内厅里涌出来的一行人。
“司隶,我这就拿下他们!”
他身后的刀斧手已经拔出了刀,刀尖朝前,对准了陆景铭。
钟繇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钟繇收回目光,转过身,整了整衣冠。
官袍在车里坐了两个多时辰,皱了些,他用手抚平衣襟,正了正头上的进贤冠。
张既的手僵在了刀柄上。
他不知道司隶要做什么,但司隶的眼神让他心里发毛。
那不是他认识的钟繇。
他认识的钟繇,精明、果决、从不拖泥带水。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像是变了一个人。
钟繇整理好衣冠,转过身,面对陆景铭。
然后,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缓缓跪了下来。
不是单膝,不是拱手弯腰,是双膝跪地,双手伏地,额头触地。
这是大礼。
臣子对君王的大礼。
儿子对父亲的大礼。
活人对神明的大礼。
后院一时鸦雀无声。
张既的刀掉在了地上,他脸上表情从惊骇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恍惚。
他跟随钟繇十几年,从未见过司隶向任何人行此大礼,即使是面对曹公,也不过是拱手弯腰。
现在,司隶跪在了那个男人面前。
跪得心甘情愿,跪得五体投地。
那些刀斧手的刀也垂了下来。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司隶都跪了,他们还能做什么?
马腾站在内厅门口,长枪杵在地上,双手扶着枪杆,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钟繇跪在地上的身影,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想起自己之前的观望、犹豫,他一直在等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下定决心把身家性命全押在陆景铭身上的理由。
现在,这个理由就在他眼前。
钟繇,曹操在关中的看门狗,长安城的司隶校尉,跪在了陆景铭面前。
马腾的手从枪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那种随时准备抽身而退的念头,彻底消失。
苏眉站在最后面,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她不懂什么政治、权谋,但她看得懂一个人的膝盖。
钟繇那样的人,跪天跪地跪君王,不会跪一个普通人。
他跪了,说明陆景铭不是普通人。
她看了一眼姐姐。
苏瑾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笑意,仿佛这一切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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