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连站在对面的山匪头子都愣了一瞬。
几个拿木棍的山匪面面相觑,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显然这群山匪里不少是被迫落草的流民,并非亡命之徒,听到“抄家灭族”还是有所顾忌。
那头子却忽然仰头大笑起来,鬼头刀朝地上一顿,刀刃磕在石头上溅起几点火星:“官?官又怎么样?这黑风岭上我们说了算。钱留下,车留下,人嘛——女人留下,男的和小孩可以走。你要是不识抬举,那就连人也别走了。杀了你们,谁知道是我们干的?这山里埋了多少人,不差你一个县令!”
贺昭然把官印收回怀中,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回头看了韩镖头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事实上在出发前,贺昭然便已经把最坏的情况跟韩镖头推演过了。
黑风岭地形险要、山匪猖獗,镖行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他们在石桥驿镖局的后院里对着地图商量了一整个晚上,如果山匪不听劝,真要硬碰硬怎么办。
贺昭然当时便明确告诉韩镖头,他是定山伯府出来的,从小练刀,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真要打起来,他打头阵。
韩镖头一开始还不太信,直到贺昭然在镖局后院借了把刀练了一趟,韩镖头才彻底放下心来。
如今,那个推演过最坏的局面真的出现了。
贺昭然的手按上腰间刀柄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了。
方才在马车前朝虞灵春叮嘱时,他还是那个温温柔柔的少年郎君。
此刻手握刀柄站在十几个山匪面前,他的眉眼间却透出一股武将世家独有的锐利锋芒。
那是刻在骨头里的,是贺家几代人沙场拼杀的血脉传承,平日里被读书人的青衫遮掩着,一旦刀柄入手,便再也藏不住。
“锵”的一声,长刀出鞘。
刀身在正午的烈日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他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扑那山匪头子。
头子反应倒也不慢,鬼头大刀横着一扫便朝贺昭然腰间砍来,刀势沉重,带着呼呼的风声。
贺昭然比他更快,脚下步法一错,身子微微一矮便让过了那一刀,紧接着手腕翻转,刀背狠狠砸在头子握刀的手腕上。
那头子惨叫一声,鬼头刀脱手飞出去老远,当啷一声砸在岩壁上。
贺昭然不等他后退,反手又是一刀,刀刃在他胸口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头子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低头看了看胸口汩汩涌出的鲜血,脸色白得像纸,转身就跑。
几个镖师也同时动了手。
韩镖头虽然年过五十,身手却一点不输年轻人,一口单刀使得又快又狠,一刀一个将两个试图从侧面包抄的山匪劈翻在地。
其余几个镖师也各自接住了对手,山道上顿时刀剑相击之声密如骤雨,火星四溅,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山匪人数虽多,但大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别说练武了,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他们靠的是人多势众和地形熟悉来吓唬普通商队,真碰上练家子便是一盘散沙。
贺昭然和六个镖师虽然以少敌多,但个个武艺在身,配合默契,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连杀了七八个冲在最前面的悍匪。
剩下的山匪见头子跑了,又看见同伙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里,哪里还敢再打。
不知是谁先扔了手里的木棍转身就跑,其余人便像得了号令一般,一哄而散,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山林里,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山谷里的湿气,冲鼻地叫人反胃。
贺昭然收了刀,刀身上的血顺着刃口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地上。
他回过头,目光越过还在喘着粗气的镖师们,落在马车上。
车窗关得严严实实,帘子纹丝不动,只有车厢底板下传来几声低微的响动,是马受了惊,还在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快步走到马车旁,伸手去掀车帘,手抬到半空却忽然顿住了。
他的手指上、手背上全是半干的血迹,有些是山匪溅上去的,有些是握刀时虎口被震裂渗出来的自己的血,五指张开时血痂扯着皮肤,微微发疼。
他把那只手收回来,飞快地在衣袍上擦了擦,又觉得擦不干净,便换了另一只相对干净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撩开车帘一角。
车帘掀开一条缝,日光透进去,照在虞灵春脸上。
她抱着膝盖坐在车厢最里侧,白芷缩在她旁边,两个人听见帘子响动同时抬起头来。
虞灵春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神情还算镇定,只是那双桃花眼里透着一丝藏不住的紧绷。
她方才在车里听见了外面的喊杀声、刀剑相击的脆响、还有人惨叫着滚下山坡的声音,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神经上。
她知道贺昭然在外面,她知道他从小练武,但她更知道他面对的是一群山匪,可她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躲在车里等。
“春娘,没事了。”贺昭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她似的,扬唇冲她笑了笑。
他伸手过来,将干净的手背贴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那些人都跑了,你待在车里别出来,外面有些乱,等我收拾干净了再来陪你。”
虞灵春看着他,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你没受伤吧?”
“没有,放心。”贺昭然笑了笑,把手缩回去,不让手上的血渍蹭到她脸上。
他放下车帘,转身走回山道中央。
韩镖头正蹲在路边检查自己胳膊上一道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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