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身。”第二封信是写给余姚姚的,比给恭亲王的信长得多。他把菜市口的经过简略写了,没有描写细节,只说六君子走得从容。然后他用了一种在何成局家书中从未出现过的措辞——“从今日起,何家不做清臣。联市商团所有武装全部转入地下,明面上与朝廷生意照做,暗地里——自保为先。孩子们的功课不要断,但加一条:每个人都要学一样能在乱世活命的本事。何安的洪拳继续练,何康的冶铁可以停一停,让他跟着郭海蛟学帆缆——乱世里开船比打铁更有用。何静的英文不要停,何敏的账不要停,何慧何忆的医术不要停。何慎那孩子皮归皮,但他的应变为夫在十几个兄弟姐妹里数第一,不要压他。何岳的拳,何韵的琴,何跃的舞,何清的茶,何辩的书,何芳的香,何甘的药膳——一样不许停。唯独有一件事要改:从今天起,府里再不许叫孩子们‘少爷’‘小姐’。都是何家的子孙,没有谁是少爷小姐。”
信写完之后,他交给苏筱让她明天找信局寄回广州。苏筱接过信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借着烛光审视着他的眼睛,用一种跟当年在账房里核对陈阿四口供时一模一样的冷静语气问了一句:“老爷说‘不做清臣’,是说给妾身听的,还是说给您自己听的?”
“说给何家十七个孩子的。”
苏筱点了点头,把信收进怀里。她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隔着幽暗的烛光与他对望了片刻,然后像在十三行谈成一笔最难谈的买卖之后会做的那样露出一个极淡而稳当的微笑:“妾身就知道,总有一天老爷会说出这句话的。比妾身想的早了几年。”
何成局等她走后独自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八月初六的北京没有月亮,夜空被厚云压得严严实实,远处前门大街的方向还亮着几盏孤零零的煤气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掌心——在菜市口捏碎的指甲伤痕还在,血已经干了,结成了三道暗红色的细线,横贯掌纹。他把右手缓缓握紧又松开,感受着大宗师六阶的真气在经脉中奔涌。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与此同时,广州何府。
林函在后花园池塘边坐着,手里缝着一件何安邦的短打。何安邦今年十岁,个头长得快,去年的衣裳袖子已经短了一截。林函缝扣子的时候针忽然从手里滑落掉进池塘里,叮的一声极细微的响声被水吞没了。
她捂住胸口,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何安邦正蹲在池塘对面帮何植扶花盆,看见母亲捂着胸口脸色发白,赶紧跑过来扶住她。何植也放下花盆跑过来蹲在旁边。何韵和何跃的琴声舞步同时停了下来,何清端着茶盘走到游廊半路忽然站住了——茶盘上的茶杯抖了一下。
“我没事。”林函对何安邦摇了摇头,声音依然轻柔,但她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转头看向北方——那是父亲所在的方向。从广州往北几千里外的北京菜市口,她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但二十多年前的旧事忽然像针一样扎进了她胸口。当年在春香楼后巷,那个无名老道士对她说——“血参养脉,胎里带香。姑娘若生个女儿,十九年后会有一场大机缘。”何平十九岁那年柳如烟弹破阵乐,何平丹田里的真气跟着共振,进步量顶自己苦练三年。老道士没有说她的血脉只对女儿有感应,老道士只说“胎里带香”——这血脉共鸣的根子不在何平身上,在她自己身上。她的血脉连着何成局的修为,因为阴阳缠绵决的根基是用她体内那股被血参浸润了十二年的特殊血气打下的。
何成局突破了。不是因为修炼,是因为别的东西——她能感觉到那股从北方传来的气息不是温和平静的突破,而是一种被极其剧烈的痛苦从骨髓深处硬生生逼出来的突破。血光,从骨髓里往外渗的血光。她闭上眼睛,两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手里那件何安邦的短打上,濡开两团小小的水渍。何安邦和何植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何清从游廊上跑下来把茶盘放在石凳上,两只小手握住了林函的手指。何韵和何跃也跑了过来,连何芳都被何甘拉着从香房里跌跌撞撞跑来了——五岁的何芳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能闻到林姨娘身上的气息忽然变苦了。
四岁的何甘踮起脚尖,用她沾着米糕渣的小手去擦林函脸上的眼泪,奶声奶气地说——林姨娘不哭,甘儿给你捏兔子。
何成局在八月初九离开北京。临行前他把苏筱留在京城,交代她一件事——“恭亲王那边恐怕要出事。你留在京城一个月,能打听到多少消息就打听到多少。如果风声不对,立刻南归,不要多留一刻。”苏筱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何成局没有回广州,而是绕道天津,在塘沽码头登上了一条事先约好的联市商船。八月二十他回到广州,下船第一件事不是回府换衣裳,而是让龚文把最近半个月的所有电报全部送到书房。电报有三摞——第一摞是秦舒云按日期整理好的联市商团战时运转简报,第二摞是方世宏从潮州发来的台湾抗日最新战况,第三摞是陈玉成从威海卫脱险后重建广东水师快船队的进度报告。
他用了整整一个下午把三摞电报全部看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后花园里,十二岁的何慎正爬到凤凰木最高处朝树下的何慧和何忆做鬼脸。何慧仰着头喊“你下来”,何忆默默捡了一颗小石子捏在手指间眯起一只眼瞄准——她没学唐门暗器的杀人手法,但渡穴金针打石子还是有余的。何慎知道何忆的准头,哧溜一声滑下树了。何岳在柳树下教何安邦新的一招洪拳,何安邦学得很认真但脚步还是有点乱,何岳板着脸说“再来一次”,语气跟他师父黄飞鸿一模一样。何植端着一盆新嫁接的兰花从花房里出来,何辩抱着一摞英文书从苏筱的书房里出来——苏筱虽然人在京城,但她给何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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