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铁海再核对一遍新枪的量产进度。经过厂房门口的时候,一个满脸黑灰的年轻学徒忽然从门里冲出来差点撞到他身上,手里捧着一根刚出炉的枪管,枪管还冒着热气。学徒看清面前是何成局,吓得差点把枪管摔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喊了声“总办大人”。
“小心点。”何成局扶住那根滚烫的枪管,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刚淬过火,硬度正是最好的时候。他拍了拍学徒的肩膀让他把枪管送去打磨车间,自己站在厂房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铁锤敲击铁砧的叮当声此起彼伏,炉火的红光映在每个工匠汗涔涔的脸上。这场景他在心里盘算了很久——这些枪,这些炮,这些子弹,还有联市商团的武装商船队,再加上他刚刚稳固的宗师境八阶修为,整个广东地界的兵力、武备、高手,都要重新估量一遍。
离开制造局之后,何成局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制造局江对岸码头边上的一座小茶馆。茶馆是联市商团开的,掌柜的是方世宏的人,二楼雅间的窗户正对着珠江水道。何成局坐在窗前,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渔船和货船,把刚才在制造局里没算完的那笔账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他不只是广东布政使。他是联市商团的总领,而联市商团背后连着郭海蛟的广州码头船会、方世宏的潮州武装海商、梁铁海的佛山冶铁行会。这些势力加在一起,已经足够在广东地界上做很多事情——前提是他能扛过接下来的这场仗。法国人的军舰、北洋的暗箭、藏在何府内部还没有被揪出来的那个眼线,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可能让他的全盘布局毁于一旦。
正想着,雅间的门被敲了三下——两短一长,是林青的暗号。
“进来。”
林青闪身而入,身上的巡护制服还没换,腰间短刀上沾着几点新鲜的泥痕。她走到何成局面前低声汇报——她奉命跟踪麦考利四天,这个苏格兰人的活动范围很规律,怡和洋行办事处、十三行会馆、沙面的英国领事馆,偶尔去趟花艇喝花酒。但她终于等到了发现——就在今天傍晚,麦考利从领事馆出来后直接回了怡和洋行,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后门出来一个人,穿着普通中国人的衣服,戴着斗笠遮着脸。她跟了他两条街,那人拐进一条小巷子,跟一个同样戴斗笠的人碰头,两人交换了什么东西,前后不过几个呼吸就分开了。
“妾身跟着第一个斗笠人到了西关,他进了一座独门小院。那座院子不在官府的花名册上。”林青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这是地址。妾身留了两个弟兄在那边盯着。那个斗笠人进去之后到现在还没出来。另外——从领事馆出来之前,他在麦考利的房间里待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老爷,怡和洋行私下里一定在做些什么,而且不只是卖钢。”
何成局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西关那个地址他认得,附近住的都是做小买卖的人,鱼龙混杂,最适合藏人。他把纸条收好,对林青交代了几句:“继续盯着。如果那人再出门,跟上去看他去哪里。另外——让你留在那边的兄弟轮班休息。明天下午麦考利要来茶房跟苏筱谈瑞典钢的买卖,我要你在场。你到时候不用说话,就站在屏风后面。如果麦考利带人来,你负责警戒。如果他不带人——你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林青应了一声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用一种极其罕见的语气低声问道:“老爷,麦考利跟何府内部的眼线之间,会不会也有联系?”
何成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江面,看着珠江的波浪一层一层地拍打在码头的石阶上,把夕阳的余晖碎成无数片金色的碎屑。等到天色彻底黑透他才站起身来,走下茶馆吱嘎作响的木楼梯,沿着江边往何府的方向走。
明天下午,怡和洋行的麦考利将坐在他府中的茶房里,跟苏筱谈判瑞典钢铁的价钱。那间茶房是何府最清幽的所在,也是刘惠珍泡了三十年茶的地方。在那里,一杯茶的工夫就能做成一笔买卖,也能套出半辈子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