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官场混了三十年,太清楚一个道理:你不去找麻烦,麻烦迟早会来找你。联市商团这块肥肉,制造局这座金山,还有何府在广州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你态度低调就没人惦记。恰恰相反,你越是想安稳,别人越觉得你好欺负。
更关键的是——制造局是广州洋务的根本。新式枪炮能不能造出来,造出来之后归谁用,这两件事决定了广东在即将到来的中法战争中能不能顶住。如果现在何成局退了,制造局就会落到别人手里,落到那些根本不懂洋务只会捞钱的人手里,落到那些觉得鸟铳比后装枪更靠谱的人手里。到时候法国人的军舰堵在珠江口,广州城拿什么来守?
但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他看着何安年轻而倔强的脸,知道这些道理现在说了他也未必能懂。何安二十六岁了,在武功上算得上天才,但在世事上还是太嫩。嫩到以为自己看到的那一角就是全部的天空。
“安儿,”何成局的声音缓和下来,“你现在不懂,没关系。但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人打你娘的主意,你怎么办?”
何安脸色一变:“谁?”
“没有人。我只是打个比方。你看,我一说有人打你娘的主意,你立刻就急了。这说明你知道什么人是你要护着的。”何成局站起来,拍了拍何安的肩膀,“何府是你的家,广州城也是你的家。天地会的人在镇南关打法国人,他们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不让法国人的兵船开进珠江。你爹做这些事,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何安一个人坐在池塘边发呆。夜风吹过后花园,荷叶沙沙作响,石蛙的叫声渐渐平息下去。何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修长有力,练了二十年的拳,打碎过多少块青砖,但在父亲眼里,仍然是一双没长大的手。
何成局走出后花园,正要往东厢房去,迎面碰上了唐玲。唐玲是他的第十一房小妾,原春香楼的清倌人,何府舞师。四十五岁的唐玲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舞衣,外头披了件薄薄的纱衫,头发挽成一个高高的云髻,额上贴着花钿,看上去像是刚从舞室里出来。她的身段依然是何府所有女人里最出挑的,走起路来腰肢款摆,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
“老爷!”唐玲看见他便眉眼弯弯地迎上来,“妾身正准备去找老爷呢。”
“找我做什么?”
“柳姐姐说老爷受了伤,得好好调理。妾身新排了一支舞,是从林姐姐的莲步轻移里化出来的,能帮人疏通经络、舒筋活血。”唐玲说着一把挽住何成局的手臂,“老爷今晚有空吗?”
何成局其实没空——他还要去找秦舒云问内鬼的事。但唐玲仰着头看他的眼神亮晶晶的,让人不忍心拒绝。更何况他今晚确实要找柳如烟完成五行修炼——唐玲是柳如烟的表妹,当年在春香楼时两人就以乐舞双修闻名。如果柳如烟的琴声是土属性的中和之力,那么唐玲的舞姿就是让这种中和之力流动起来的催化剂。
“我先去找你秦姐姐说点事。一个时辰后,让柳如烟在乐室等我。”
“好嘞!”唐玲松开他的手臂,脚步轻快地走了,水红色的舞衣在夜风中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芍药花。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心里那股被何安搅起来的沉重感稍微轻了几分。何府这些女人们,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性子,凑在一起像一锅永远在沸腾的热水,但偏偏就是这种热闹的烟火气,让他觉得活着这件事还值得。
东厢房的门终于被推开了。秦舒云背对着门站在书架前,正在翻一本厚厚的旧账册。她的算盘声停了——何成局进门的一瞬间就注意到了这一点。秦舒云只有两种情况下会停算盘:一种是遇到了天大的好事,一种是遇到了天大的坏事。看她的背影,肩膀微微绷着,显然不会是前者。
“老爷来了。”秦舒云转过身来。何成局这才看清她的脸——秦舒云的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嘴唇也有些发白,但目光依然锐利清晰,像两颗淬过火的钢珠。
“你多久没睡了?”
“从前天晚上到现在,大概睡了两个时辰。”秦舒云揉了揉眼眶,也不跟何成局客套,直接从案上拿起一本黑皮账册递过来,“老爷先别管妾身睡不睡的事。内鬼查出来了。”
何成局接过账册翻开。秦舒云的字迹跟平时一样工整清晰,每一笔都记得干干净净。账册上列着最近三个月联市商团五笔被转手的货物清单,后面附着她追查的详细过程——每一笔货从出库到转运到最终接收,时间、地点、经手人、封条编号,全部一一核对。那五笔有问题的货,经手人都是同一个人。
“制造局的一个老师傅,姓陈,叫陈阿四。”秦舒云指着账册上的一个名字,“他在制造局干了八年,主要负责火药配比和子弹装药。他知道每一批枪配多少子弹,也知道联市商团每次运货的路线和时间。”
“证据确凿吗?”
“确凿。妾身前天假装去制造局查库房,趁他不注意翻了他的工具箱。在工具箱的夹层里找到了这个。”秦舒云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信纸已经被揉皱了,展开之后能看见上面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十九日戌时,联市货船海安号出伶仃洋,载枪三百杆。走南线。”落款只有一个陈字。
何成局的脸色铁青。三百杆新枪,沉在伶仃洋底,就是因为这封信。方世宏手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也是因为这封信。还有海安号上那些回不来的船员,方世宏那两个一死一伤的内劲境高手——都因为这封信。
“陈阿四现在在哪儿?”
“在制造局的禁闭室里关着。林青派人看着他。”秦舒云合上账册,声音低沉,“老爷,陈阿四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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