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局端着茶杯听完,放下茶杯说不。图纸可以买,火炮可以造,但内河航运权不开放——珠江是广州城的血脉,血脉不能捏在别人手里。电报线可以合作铺设,但维护权归广州联市,英方技术人员只是雇员,雇员不能当东家。洋商可以在广州开设洋行,但必须在联市注册登记,遵守广州通商章程——这是底线,不是条件。
包令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说广州方面的立场比他想像的更强硬。何成局说这不是强硬,是规矩。他在广州做了这些年生意,最重要的规矩就是账目公开、规则透明。洋人来广州赚钱欢迎,但必须按规矩来,不能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包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何知府的规矩,他在澳门就听麦考利说过——何知府是他在中国见过的最不按常理出牌的官员。何成局说多谢夸奖。包令靠在椅背上看了何成局很久,说他开始理解为什么麦考利每次从广州回来都要喝两杯威士忌。
此后数日,双方在商馆和总督府之间来回拉锯。何成局参观了英国人的造船厂,方世宏全程陪同,看得两眼放光——英国人的船坞分段建造法能在三个月内组装一艘中型铁壳商船,而方家造船坊用传统工艺造一艘同等大小的木壳船最少要一年。何成局心里已经把这项技术列入了下一步的引进清单。
他还参观了电报局和港岛炮台。英国人在山顶炮台上布置了最新的阿姆斯特朗后装线膛炮,射程和精度全面碾压虎门炮台现有的前装滑膛炮。李元度站在炮台边上看着炮口指向的海面,面色铁青。何成局问这种炮的图纸英方卖不卖,包令说卖,但价格不菲。何成局让他开价,包令开出两万两一门的天文数字,何成局面不改色地说回去让联市凑银子。
临别前包令终于松了口——内河航运权暂不开放,通商条款不变,英方协助广州铺设佛山、惠州、潮州三条电报支线,维护权归广州联市。作为交换,何成局同意将广州火器工坊生产的后装枪以优惠价每年供应英方一批,用于装备英国在印度殖民地的地方治安部队。方世宏怕他吃亏,何成局却说这笔买卖划算——英国人在印度维持殖民地,最头疼的就是当地治安,他给他们造枪,赚来的银子再买他们的图纸和机器。用英国人的钱造英国人的枪,再用英国人的枪保护广州城,这笔账算下来谁吃亏?
合约在商馆正厅正式签署。包令签字后搁下笔,说何知府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能把谈判桌变成菜市场的官员——什么都好商量,就是不讲价。何成局说他是生意人出身,不会讲价怎么做知府。包令难得露出了笑容,说和何知府做买卖,赢不了,但也亏不了。
十一月十六,何成局从香港回到广州。船队驶入珠江口时天色已晚,虎门炮台的灯火在夜空中明灭如星。陈玉成站在船头第一个看见了电报房的信号灯——那是留在炮台的弟兄们在用灯光信号发来问候。何成局把余姚姚的银簪从袖子里取出来,簪头的莲花在江风中微微发亮。香港之行签了合约换了图纸,还带回来一整套造船技术和一肚子主意。但他最想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家。
推开何府大门,满院子的灯笼比任何时候都亮。余姚姚站在正堂门口,手里抱着何平,何安拉着她的衣角踮着脚张望。周巧儿端着一锅刚炖好的排骨汤从厨房冲出来,赵麦穗甩着围裙上的水珠跟在后面,沈小荷手里还捏着针线,秦舒云站在账房门口手拿账本。林落雪从后花园抱着一大捧刚剪的桂花枝,柳如烟和唐玲并肩站在回廊下,刘惠珍端着一壶刚泡好的凤凰单丛,苏筱站在秦舒云身后,林函抱着何平的另一只手,张颜手里点着一炉“当归”香。彭幼楚端着一碟桂花糕从天井跑过来,被门槛绊了一下,桂花糕差点飞出去,何安一个箭步接住了碟子。何平拍手欢呼。
何成局迈过门槛,把何平抱起来举过头顶。小丫头兴奋得蹬着两条小腿,喊着爹爹飞高高。他把何平放下来,从袖子里取出银簪轻轻插回余姚姚的发髻。余姚姚抬手摸了摸簪头,问他合约签了?何成局说签了。余姚姚说那就好。她的声音很平静,但何成局看到她握簪子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转向所有人说我回来了。周巧儿说回来就好——排骨汤还热着,开饭。
从香港回来后,何成局便开始着手整合此行带回的技术与合约。火器工坊收到了英方提供的全套后装火炮,图纸,方世宏把图纸摊在桌上,梁铁海看得眼睛发直——阿姆斯特朗后装线膛炮,当前世界上最先进的陆战火炮,射程是虎门炮台现有前装滑膛炮的三倍,精度五倍,重量反而轻了两成。何成局问他能不能造,梁铁海沉默良久,说能造,但需要扩建厂房、添置新式车床、从澳门进口一批特殊钢材,最少要半年才能出第一门样炮。何成局说半年太久,只给四个月。梁铁海咬了咬牙说行,但他要方世宏配合——方家的商船去澳门运钢材,运费方家出。方世宏大手一挥说出就出,反正新合约给英方供应后装枪的利润够他跑十年走私了。
电报支线的铺设同步展开。英方按合约提供了三批电报器材,那两名广东籍技师从虎门炮台调到了佛山线工地。梁铁海亲自带着冶铁匠在工地上安装绝缘瓷瓶底座,每个底座的精度都经过三次校准,误差小于发丝。按何成局的计划,佛山线通往梁家冶铁铺子和联市佛山分号,惠州线通往宝芝林和方家潮州老宅,潮州线通往方家码头和联市沿海商号。三条线全部贯通之后,广州联市的消息网将覆盖整个南粤沿海。
何成局在佛山线工地上蹲下来摸了摸一枚底座,问梁铁海这条线从广州铺到佛山冶铁铺子,铺完之后冶铁铺子每天的铁器产量通过电报直接报到联市总账房,秦舒云在账房里就能知道佛山铺子的出货量。梁铁海蹲在他旁边,擦了把汗说自己打了一辈子铁,从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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