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克德的审问从何成局进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他劈头就问何成局弹章上说你抗命不遵,拒绝全数调兵北上,你认不认。何成局说认——他只调了九百人,留了三百人守虎门炮台。之所以不调全部不是怕死,是怕广州城破。虎门炮台是广州城的海上门户,一旦炮台失守英国人法国人葡萄牙人的火轮船随时可以开进珠江口。他留守的三百人不是用来抵抗总督的调令,是用来抵抗洋人的。穆克德冷冷地问他有什么证据证明洋人会趁虚而入。何成局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是三个月前伍秉鉴从澳门葡商处获得的情报——英法联合舰队已在伶仃洋外海集结,只待广州防务空虚便立即开进珠江口。信是葡商写给伍秉鉴的,上有葡萄牙商馆的火漆印记。
穆克德看了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到第二条问“拥兵自重”——何成局组建联市是不是想掌控广州城的商户和码头工人,为自己谋私利。何成局把联市的全部账目和章程放在穆克德面前,说联市的账目已经在广州城公开了三天,全城商户无一人提出异议。章程里明确规定联市的首领由商户公推,任期三年,到期轮换——他的任期到今年年底结束,届时由全体商户投票决定下一任首领。他拥的不是兵,是人心。他重的是广州城,不是自己的权势。
穆克德的目光在账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翻到第三条——“勾结奸商”。他问何成局与方世宏和梁铁海的关系是否属实。何成局没有否认——方世宏和梁铁海不是奸商,是广州城防的功臣。方世宏提供了两千斤硫磺、一千斤硝石、三批暹罗米,广州城能在太平军围攻下守住,方世宏的功劳至少占三成。梁铁海提供了三百斤精铁,铸造了八千发铁砂炮子,太平军攻城时城头的火炮打出去的全是梁家冶铁铺子造的炮子。所有交易均有合同和收据,价格均不高于市价。如果战时为城防提供物资也算勾结,那他无话可说。
穆克德听完这些话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抬起头看着何成局说了一句让他完全没想到的话——“何成局,你在京城的名声很臭。但我在广州这三天看到的,跟你弹章上写的不太一样。”
何成局没有接话。穆克德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何成局告诉他自己是旗人,徐广缙也是旗人。按理说旗人应该帮旗人,但他是刑部的人,不是徐广缙的人。刑部有刑部的规矩——证据不足,弹章不立。他会如实上奏朝廷,弹章里三条罪状两条证据不足,第三条属战时特殊情形不予追究。但徐广缙是两广总督,何成局最好做好被穿小鞋的准备。何成局拱手说多谢钦差大人明察。
穆克德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说不用谢他,何成局该谢的是那本公开的账。他在京城查过无数贪官污吏,没有一个人敢把账目公开上墙的。何成局敢,说明他心里没鬼。
五月二十五,穆克德离开广州。临行前他给何成局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好自为之。徐广缙不会善罢甘休。”
何成局把信看完烧了,然后站起来整了整官袍对秦舒云说弹章这一关算是过了,但接下来还有更难的仗要打。长沙丢了,武昌还在打,太平军的北伐主力还没垮。广州城暂时安全,可这安全是暂时的,随时可能被下一场战争打破。他问秦舒云最近何府的花销怎么样,秦舒云告诉他林函产后调理已经全部结束,日常开销回落到战前水平。何平的百日宴收礼相抵后净余三十二两,联市的每月分红这个月多了一成——码头船会的摆渡生意比战前翻了将近一倍,因为城里的百姓现在宁可坐船也不走陆路,陆路上还有太平军的散兵游勇在劫道。
何成局让她多备一些粮食,以备不时之需。林函抱着何平从桂花树下走过,何平醒着,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望着头顶斑驳的树影,小手在空中乱抓。林函把何平的小手握在手心里说了句爹爹在处理公务不要打扰他,然后抱着孩子往小楼走去。
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他发现自己最近总是忍不住多看几眼这些平淡无奇的日常画面,没有战争、没有弹章、没有刺客、没有病危的安静午后。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所以每一个都看得很认真。
五月三十,黄飞鸿在宝芝林后院的桂花树下练剑。
何成局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端着茶,没有出声打扰。黄飞鸿的剑法比黄麒英在世时更凌厉了。以前他的剑有招式但少杀气,现在每一剑都带着破空的锐响,树叶被剑气卷起来,在他周围旋成一道绿色的漩涡。
何成局等他收了剑才开口说他的剑比上个月快了。黄飞鸿擦了把汗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爹突破宗师的时候是不是放下了什么。何成局说是,他娘。黄飞鸿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说他最近每天晚上都在想同一件事——如果他也放下,是不是能更快突破。他想突破炼体境,想做南粤武林第一个十岁突破炼体境的人。他爹十岁才武者九阶,他要比他爹更快。
何成局让他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告诉他——他爹是天底下最骄傲的人,从来不服任何人,只在他娘面前低过头。突破宗师那天他把手按在桂花树上对她说了一句“等我”,后来花没开她就走了。他这辈子说话算话,答应她的都做到了——只是有些事,晚了就是晚了。
“你爹走之前跟我说过,他最放不下的不是宝芝林,不是这把剑,甚至不是你。他放不下的,是那棵桂花树。”何成局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黄飞鸿的心口上,“他把新桂花苗种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他笑了。你爹这辈子笑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你要突破炼体境,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你爹留给你的不是突破宗师的方法,是他种下的那棵桂花苗。”
黄飞鸿抬起头望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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