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关天培、葛云飞、王锡朋、郑国鸿、陈化成。这些名字在书上不过是一行字,在奏折上不过是一句话——“壮烈殉国”“以死报国”。但他见过关天培在炮台上被炸碎的垛口,见过陈化成被亲兵背下炮台时沿途跪送的百姓,见过定海城上那最后一面染血的令旗。他不认识这些人,但他知道他们都是硬骨头。不是老铁匠说的那种火烧不化水淹不烂的硬骨头——是明明知道会死,但还是站直了身子把脖子送上去的那种硬。死了之后骨头还是直挺挺的,棺材板都盖不平。
他转过身,对陈敬堂说了两个字:“敬他们。”
陈敬堂没有接话。他让洪四海拿出三炷香,插在榕树下的香炉里点燃。何成局接过一炷,两人并肩站在榕树下,香火在晚风里明明灭灭,远处海面上的炮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然后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回到石屋里开始安排下一件事。秦舒云正在药房里切药材,看到他推门进来,手里的刀没有停。她切完最后一片当归抬起头来:“当家的,你的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何成局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舒云,你说这些人为国为民,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秦舒云把切好的当归归拢到药钵里,用毛笔在药钵外面的标签上写了日期和分量,然后放下笔看着他。她今年十七岁,说话的声音还带着少女特有的清冽,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温瘸子在断症——不拖泥带水,不拐弯抹角。
“当家的,我是个大夫。大夫只看一件事:人命。关提督在虎门炮台上死的,陈提督在吴淞口死的,定海三位总兵在定海城头死的。他们是武将,死在战场上,死在炮台边,死在城池上。这是他们的选择,也是他们的体面。”
她把药钵放进药柜里,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个新的药钵,开始捣艾叶。铜臼一下一下地响,把她的声音衬得更安静了。
“我们住在官富山,带着四十口人。何成局带着二十几人出海救人,时不时在外面过夜,每天有粥喝,有药敷,有张颜骂人、有幼楚唱歌、有如烟弹琴。这些都是他们用命换回来的。怎么个换法,我说不清楚。但将来后人评说这场仗,记住的不是哪条约赔了多少银子,是关天培守虎门、陈化成守吴淞、定海三总兵死守六昼夜。这就够了。”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炉膛里的艾叶被捣出了汁液,药香弥漫了整个石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秦舒云一眼。
“你怎么懂这么多?”
秦舒云没有抬头,继续捣药。“我爹教的。他这辈子没考中举人,但他教会了我一件事——不管世道怎么变,骨头不能软。跟了当家的以后,我学着把硬骨头用在医术和练功上,护一个算一个。”
何成局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海风很大,他把袖子里那张抄着条约内容的纸掏出来,撕碎了扔进海风里。纸屑被风卷到半空中,像一群白鸟在夕阳里打旋,然后散落在浪花上,被潮水一卷就没了。
当天傍晚,刘惠珍在石屋里生下了一个女婴。
秦舒云接的生。她跪在刘惠珍身边整整两个时辰,满头大汗,但手法稳健——温瘸子教她的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温瘸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在关键时刻提高声音给秦舒云指点。余三娘把自己那件最厚的干净披风让王婶裁成了襁褓,龚文从铁皮箱子里翻出了一块没用过的干净白布递给王婶,王婶手脚麻利地裁成尿布,一边裁一边念叨“这料子太好,给娃娃当尿布可惜了”。唐玲把自己的桂花糕盒子洗干净了放在婴儿旁边当小枕头,林函难得不打哈欠,蹲在床边帮刘惠珍擦汗。张颜把石屋里所有带尖角的东西都用布包了起来——桌角、凳子腿、窗台边缘,连门把手都没放过。
何成局站在石屋门口,看着刘惠珍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婴儿的哭声洪亮得像哨子,两只小拳头紧紧攥着。刘惠珍虚弱地靠在被褥上,脸色苍白,但嘴角翘着,手指轻轻抚过婴儿的额头。
“二当家,”她抬头看着何成局,声音很轻,“我想给她取名叫‘安’。平安的安。”
何成局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婴儿攥住他的手指,力气大得出奇。
“好。就叫安。何安。”
刘惠珍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她知道这个“何”字是什么意思——不只是姓氏,是说这孩子从此姓了何家的姓,有了一座靠山。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婴儿的额头上,嘴唇微微发抖。
何成局走出石屋,月亮正从海面上升起来。沙滩上,周巧儿正在晾晒今天洗好的衣裳,赵麦穗坐在礁石上对着月光写字帖,沈小荷蹲在沙滩上剥今天刚摘的野花生。秦舒云靠在药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支旧毛笔,在月光下翻看今天记录的医案。余三娘站在石屋群的最高处,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核对明天要用的物资——没有灯光,只有月光照在本子上。她在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整片沙滩和所有石屋,无论哪间屋里有什么动静,她都能第一时间知道。龚文坐在自己那间石屋的门口,把铁皮箱子里的房契和银票一张一张拿出来,在膝盖上摊开。海风吹得纸张猎猎作响,他用袖子压住,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了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何成局在沙滩上坐下,顺手拈了颗沈小荷刚剥好的花生米放进嘴里。远处海平线上,英军军舰的灯光还在闪烁,但炮声已经停了。他跪在礁石上磕过两次头,额头上还留着疤。但现在他有一个新生命要照顾——一个叫何安的女婴,刘惠珍刚生的,秦舒云亲手接生的。她攥他手指的力气大得出奇,哭声洪亮得像哨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屋窗口透出的油灯光,听着里面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和姑娘们手忙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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