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名。”
陈狗子低下头:“陈小满。”
“多大了?”
“十四。”
何成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陈小满瘦得皮包骨头,手臂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看起来不是摔倒磕的,而是被人打的。他的鞋已经破得只剩半只底,露出来的脚趾头冻得发红。
“爹娘呢?”
“死了。”
何成局从怀里的蜜饯纸包里摸出几颗酸梅干,递到陈小满面前。陈小满盯着酸梅干看了两息,飞快地抓过来塞进嘴里,连核都来不及吐,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何成局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十四岁。他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在春香楼端了一年的茶了。虽然辛苦,至少不愁吃。眼前这个泥鳅,连蜜饯都当饭吃。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偷了多少年了?”
“三四年吧,记不清了。”
何成局靠在蜜饯铺子的柜台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跟着我吧。我管你一天两顿饭,你给我跑腿打下手。”
陈小满瞪大了眼睛,嘴里的酸梅干差点掉出来:“啊?”
“春香楼的老板娘这几天正好要招个打杂的,原来的小工嫌工钱少走了。你手脚不干净我知道,但只要你在我眼皮子底下不乱来,我保你有口饭吃。”何成局顿了顿,“总比你偷东西被人打死强。”
陈小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但眼眶忽然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快速蹭了一下眼睛,哑着嗓子说:“谢谢哥。”
何成局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转身往春香楼走。陈小满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了不少,像一只找到了归宿的小野狗。
何成局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陈小满是他在春香楼外面埋的第一颗钉子。这小子机灵、手脚快、对街头巷尾的门道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他在外面跑腿传消息,何成局的眼界就能从春香楼的一亩三分地扩展到整条柳花巷、整条大南门街、甚至整个城南。
而且,何成局在陈小满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被舅母卖掉那年,他也是十四岁。
那天傍晚,何成局去了一趟城南土地庙。
上个月他在土地庙门口看见的那个抱孩子乞讨的女人已经不在了。她跪过的地方被一个瘸腿老汉占了,面前摆着一只破碗,碗里有两枚铜钱。土地庙的墙壁上新贴了几张告示,最上面一张是官府的募捐布告,大意是今年两广饥荒,朝廷拨银十万两赈灾,但户部截留了六万,实际发到广东的只有四万。广州知府衙门又从这四万里扣下了一半,最后分到各县城隍庙粥棚的,只够熬半个月的粥。布告上的文字措辞婉转,但核心意思就是——朝廷没钱,老百姓自己想办法活吧。
何成局站在布告前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
旁边一个穿着短褐的老汉正在跟卖香的老头闲聊,声音不小,何成局听了一耳朵。
“听说没有?北边的长毛余部又闹起来了。桂林那边已经打了一个多月了,死了好几千人。”
“长毛不是早就灭了吗?”
“没灭干净。剩下一支跑到了粤北,跟当地的土匪合了伙,占了两个县,巡抚大人正发兵去剿。我侄子就在剿匪的绿营里当兵,上个月来信说每天都有人死——不是打仗死的,是饿死的。军粮被克扣得只剩一半,他饿得拿不动刀,跑回来了。”
“唉,这世道……”
何成局转身走了。
北边在打仗,南边有海盗,城里有饿殍,乡下有土匪。朝廷的赈灾银两被层层克扣,县城的粥棚只能撑半个月。广东尚且如此,别的地方只会更惨。
乱世。
何成局加快脚步往回走。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一个念头——乱世里,只有拳头最硬的人才能活下来。
回到春香楼,他照常端茶送水、迎来送往,脸上的笑容殷勤而标准。没有人知道他今天下午收了个小扒手当跟班,也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在后半夜偷偷开了两条经脉。
但有一件事开始发生变化。
何成局站在大厅角落里,看着满堂的客人,不再觉得他们是一群需要跪着伺候的衣食父母。他用一种新的眼光审视这些人——梁启元穿着绸缎长衫,说一句话就能让半桌人举杯;钟铁山站在那里不用开口,两个恶仆就灰溜溜地跑了;余三娘笑眯眯地喝茶,孙文轩就乖乖掏出了五两银子。
这些人都活出了人样。
而他何成局,也需要活出个人样来。
只是还没到时候。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还留着劈柴磨出的薄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柴灰。这双手今天下午攥住陈小满的手腕时,陈小满连挣扎一下都做不到;这双手提起了两百斤的水缸;这双手已经冲开了两条经脉。
但这双手现在要做的,是继续端盘子、擦桌子、弯腰引路。
何成局端起托盘,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扬声喊道:“客官里边请——”
声音洪亮,腰弯得不高不低,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