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文佩说完依萍被拦的事,又担心王雪琴,问了门房,说她可能是去银行了,傅文佩心里七上八下的——上次王雪琴闯的祸还在那儿摆着呢。
她一路追到汇丰银行门口,远远就看见围了一圈人,王雪琴的声音从人群中间传出来,又尖又亮,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挤了进去。
但她挤到人群前面,站在王雪琴旁边,她因为害怕和尴尬,面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又窘迫,又害怕,但是她没有离开,就这么站在王雪琴旁边。
她回想起之前的事,她没帮忙挨了王雪琴骂,内心有些自责自己没能维护依萍,上次她跟陈安邦反驳,王雪琴没有骂她,还夸她做的对!
可她想帮忙,才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嘴,王雪琴连珠带炮地往外骂,一句接一句,整条街都在听她骂,她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完全插不进去一句话。
她只好退到旁边去,王雪琴见状朝她翻了个白眼,没理会继续骂。
傅文佩刚刚想着王雪琴虽然吵归吵、骂归骂,但说到底都是在替依萍出头,她不能站在旁边什么都不做。
她看了一眼大厅最里面通往楼上的通道,根本无人理会。
她犹豫了一下,转身从柜台角落拿了一张意见纸,铺在旁边的台阶上,蹲下来开始写。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把王雪琴刚才骂的那些话说了一遍,又加了自己的理,写得端端正正的,写了满满一大页。
傅文佩写完之后,忽然站起来走到王雪琴身边,小声问了一句:“雪琴,你带家里的印章了吗?”
王雪琴正在气头上,愣了一下:“带了,怎么了?我出门办事哪能不带家里的印?”
傅文佩没多解释,拿过那几张意见纸翻到最下面,又从王雪琴手里接过那枚的陆家印章,蘸了印泥,稳稳当当地盖了上去。
红色的印迹端端正正落在纸面上,工工整整写着“陆氏谨启”四个字。
王雪琴一开始没看她写了什么,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你干什么?”
傅文佩把纸递给她,声音低低的:“我嘴笨,不如你会骂,我写点东西,你看看。”
王雪琴接过去,低头扫了一眼。
她其实没什么文化,读书不多,大字认不全,但傅文佩写得端端正正的,她一句话一句话看下来,慢慢就看懂了——通篇讲道理,讲银行不该趋炎附势,讲华人在租界银行受的不公待遇,讲得头头是道。
她看完之后愣了一拍,抬头看了傅文佩一眼。
她张了张嘴,那句“你写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在嘴边转了一圈,却没有说出来,因为她也知道——她骂了半个钟头人家不下来,但傅文佩这份盖了陆家私印的东西递上去,人家肯定要下来。
她沉默了一拍,然后别过脸去,嘴上说道:“你这么喜欢写,回去给你买十本字帖,让你慢慢写!”
语气虽然还是嫌弃的,但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
她嘴上依旧刻薄,
但她的意思傅文佩都听明白了:认了。
她拿着那几张盖了陆家私印的意见纸,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窗户,声音拔高了:“石达川!你给老娘等着!”
然后她走到柜台前面,把傅文佩那几张信纸往台面上用力一拍,“啪”的一声响:“拿上去给你们那个狗腿子行长看!”
信纸被送上去了。
石达川坐在办公室里,展开那几张纸看了两遍,脸色越来越沉。
他本来以为王雪琴就是疯婆子一个,骂完就走,结果这封信盖了陆家的印,有理有据,句句扎在银行最怕被外人诟病的地方——趋炎附势、区别对待华人储户、银行款项去向不明。
这些东西一旦落到有心人手里,被翻译成英文递到董事会桌上,他石达川这个行长就坐不稳了。
他把信纸放下,又拿起,再放下,然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几件事——头一件,王雪琴这疯婆子疯疯癫癫,骂得整条街都知道他石达川被一个泼妇堵了门,面子丢尽。
第二件,傅文佩这个看起来温温吞吞的女人,写出来的东西盖了陆家印,这些话比十个泼妇骂街都难对付。
第三件,他又想起王雪琴刚才骂他的话——“你这么大年纪才生一个儿子,妻子健健康康,你指不定有什么大病”——他本来不在意这种话,可偏巧今天就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了。
他想起那年妻子生产时大出血,他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医生出来说“只能保一个”,他说“保大人”。
后来妻子活下来了,但身子伤了,医生说不能再要了。
他什么都没说,从那天起再也没提过孩子的事,只说自己身体不好。
外面风言风语他不是没听过,但他不在乎,也从来不让妻子操心。
王雪琴天天打麻将,说话又难听,但她说得也没错——他就这一个儿子,确实是“有问题”,可那问题出在哪儿,他比谁都清楚,看着在一旁哭成泪人的妻子,他心里恨死了王雪琴这个嘴上缺德的。
他石达川虽然不算什么好人,但对待自己家人的好却是上海滩出了名的。
他安慰了妻子,又把那封信收好,对柜员说了一句:“告诉她们,明天来取,一分不少。”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王雪琴挽着傅文佩上了黄包车,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心里想的是:陆振华到底是怎么同时把这两个女人带在身边的?
一个疯疯癫癫、骂起人来整条街都抖;一个安安静静、写出来东西却句句要命。
两个人凑在一起,一个动嘴皮子,一个动笔杆子,比什么手段都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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