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去之后,鲍德温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他拿起面前那张写满字迹的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一,稳住德国。
第二,争取美国。
第三,打通地中海。
第四,守住伦敦。
四件事。每一件对目前的英国政府来说都压力山大。
他忽然想起了上午在内阁会议上没有说出口的一件事——美国真的会帮忙吗?罗斯福正忙着对付国内那八个被共产党控制的州,自顾不暇,还有余力来管大西洋对岸的英国吗?
也许他会发表一份声明,说几句漂亮话,做一做“民主国家团结一致”的样子。
但那之后呢?美国国会不拨款,美国人民不支持,美国军队不来——光靠几句漂亮话,能挡住德国人的坦克吗?
鲍德温不想继续往下想了。
他站起来,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墙上挂着历任首相的油画像,从沃波尔到皮特,从格莱斯顿到迪斯雷利,从劳合·乔治到麦克唐纳。一双双画中眼睛从镀金画框里俯瞰着走廊里走过的每一个人,像是在无声地拷问——你们把我们留下的东西弄成了什么样子?
鲍德温从这些画像前走过,没有抬头。
他不需要看。他知道那些眼睛在看着他。他知道他们在问的那个问题。
但他回答不了。
走廊尽头,他的私人秘书斯坦利正在等他。
斯坦利手里拿着一个新的红色文件夹,上面印着“绝密”字样,封口处用蜡封着。
“首相,美国大使馆转来一份罗斯福总统的私人信件。”
鲍德温接过文件夹攥在手里。
“还有别的吗?”
斯坦利犹豫了一下。
“意大利方面的谈判不太顺利。陶里亚蒂的态度很强硬。我们的驻罗马大使发回的报告说,意大利人提出——如果我们想让他们放行地中海舰队,就必须先承认英国北方解放区的事实存在。”
鲍德温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承认北方解放区的事实存在。那不是外交谈判,那是投降。
“把这份报告转发给霍尔爵士,让他再想想办法吧。”
斯坦利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鲍德温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份来自罗斯福的私人信件。他犹豫了片刻,然后拆开了封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罗斯福的笔迹他很熟悉——瘦长、倾斜、带着一种美国人特有的随性和自信。
“亲爱的斯坦利:
你的处境我完全理解。美国愿意在大西洋两岸的和平与稳定方面发挥建设性作用。
但请理解,美国目前也有自己的困难。我会在合适的时机发表一份声明,呼吁各方保持克制。
同时,我建议你和德国人直接对话。他们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至少在有些事情上不是。
你的朋友,富兰克林·罗斯福。”
“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句话从罗斯福嘴里说出来,在鲍德温看来就是: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你自己想办法吧。
华盛顿,宾夕法尼亚大道。
一九三五年七月二十二日,傍晚。
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的窗户朝南开着,七月的热风从波托马克河的方向吹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
罗斯福总统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今天的《华盛顿邮报》和《纽约时报》。
两份报纸的头版标题大同小异——“英国陷入内战,红色浪潮席卷英格兰北部”、“德法苏联合舰队逼近英国海岸,鲍德温政府岌岌可危”。
“总统先生,英国大使林赛爵士到了。”秘书路易斯·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请他进来吧。”
林赛爵士走进椭圆形办公室的时候,罗斯福看着这位英国大使——六十岁出头,瘦高个,头发花白,他的脸上带着职业外交官那种训练有素的表情,但罗斯福注意到他的手指——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不停地捻着裤缝。
林赛在罗斯福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对视了一眼。
“林赛爵士,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来。”
“伦敦的情况,我看报纸了。你想让我做什么?”
林赛微微欠了欠身。
“总统先生,英国政府希望美国——作为大西洋两岸最重要的民主国家——能够在当前这场危机中表明立场。不”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
“这是我方草拟的声明稿。”
罗斯福接过那份文件,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桌上,用左手按着。
“林赛爵士,你坐在这张椅子上,代表的是大英帝国。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美国政府在现在表明立场,对德国人、意大利人、法国人、苏联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林赛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知道罗斯福说的代表着什么,但他是大英帝国的大使,他的职责是替那个正在沉没的帝国争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总统先生,美国不是其他国家。美国是这个世界上的强国之一。
美国的立场,对英国来说,十分重要。”
罗斯福沉默了片刻。
“林赛爵士,你想听实话吗?”
林赛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下。
“总统先生,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实话是——美国现在帮不了英国。不是不想帮,是不能帮。”
罗斯福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第一,我们自己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新政推行了两年多,经济有起色,但没有根本好转。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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