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可能。德国是欧洲最强大的工业国,有着根深蒂固的容克贵族和资产阶级,有着严密的官僚体系和军事传统。
按照所有社会主义理论,这样的国家应该是最难革命、革命后也最难维持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
可是韦格纳——这个他从未听说过的人——竟然做到了。
更让墨索里尼焦虑的是德国革命展现出的新型特质:
它强调组织效率和务实建设;它在坚持无产阶级专政的同时,竟然还能维持一定的生产秩序和社会稳定。
社会党朋友寄来的德共宣传品上写着:
“我们不摧毁技术,我们接管技术;我们不消灭知识分子,我们改造知识分子。”
“这不是马克思主义教科书上的革命……”
墨索里尼在日记里写道,字迹潦草而激动,一旁放在桌子上的《晚邮报》,头版标题上写着:
“柏林红旗飘扬——德意志社会主义人民共和国宣告成立”。
详细报道描绘了一个他所向往的景象:
工人士兵苏维埃、工厂委员会、土地改革……。
报道特别提到一个名字:卡尔·韦格纳。
“一个军人出身的社会主义者……”墨索里尼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共鸣。
他自己也是从社会党激进派转型(尽管是被开除),也相信暴力革命,也崇拜行动力。
但韦格纳做到了他不敢想的事——在欧洲心脏地带建立了一个稳固的红色政权。
墨索里尼做了一个决定。他找出1914年被社会党开除时撕碎的党证残片,用颤抖的手给米兰的意大利社会党支部写了一封信:
“同志们,过去几年的迷惘让我付出了代价。如今历史给出了新的答案——看看柏林吧!那才是社会主义在20世纪应有的形态。我请求重新审查我的立场,我愿意在党的纪律下工作,为意大利的解放贡献力量。”
回信在一周后送达,简短而冰冷:
“本党认为您在1914年的行为不可原谅。您对战争的支持已证明您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者。另:
您最近在报纸上发表的言论中仍充斥着民族主义情绪,这与无产阶级国际主义原则相悖。”
他不死心。既然意大利的同志不理解他,那么也许——也许柏林的同志能理解?
2月,他通过瑞士的中间人,向柏林寄去一封长信,收件人直接写了“卡尔·韦格纳同志”。
信中,他详细阐述了自己对“德国式社会主义革命”的钦佩,分享了自己早年对社会党的贡献,甚至暗示愿意“在国际革命事业中扮演角色”。
石沉大海。
三个月过去了,没有任何回音。那时的德国还处在忙碌的基础建设和内部整合之中,这封信有没有穿越奥地利抵达德国境内谁也不知道。
“真正的无产阶级先锋……”
墨索里尼苦笑着重复这句话,把信稿扔进壁炉。
火焰吞噬纸张时,他想起了葛兰西——那个在都灵工厂委员会运动中崭露头角的年轻马克思主义者。是的,那才是意大利共产党想要的“先锋”,不是他这个有过“污点”的前社会党人。
但墨索里尼心中最深切的渴望仍未熄灭。
1919年春天,他做了一个更疯狂的决定:
亲自去柏林看看。他变卖了几件值钱物品,弄到一份记者证件,准备以采访名义前往德国。他想亲眼看看韦格纳创造的奇迹,想站在那个让他既嫉妒又崇拜的人面前,亲口问:“你看不出我们其实是同类吗?都是行动者,都是要打破旧世界的人!”
行程定在4月15日。
但4月10日,米兰爆发了警察与失业退伍军人的大规模冲突。作为退伍军人团体里小有名气的鼓动者,他被警方盯上,护照被暂扣“配合调查”。等他摆脱麻烦,已是5月。
而这时,意大利的局势已经天翻地覆——工厂占领运动达到高潮,意大利共产党影响力急剧扩张,墨索里尼的那些退伍军人簇拥天天来找他:
“贝尼托,我们该怎么办?共产党要把工厂都占了!”
他被困住了。一边是未能成行的柏林之旅,一边是意大利沸腾的阶级斗争。
最终,墨索里尼还是把墙上残存的社会党宣传画全部撕碎。然后坐到桌前,开始起草一份全新的纲领。
标题是:《战斗的意大利法西斯——反对一切旧势力的民族革命宣言》。
“既然红色的大门对我关闭了,”
墨索里尼写着,
“那我就自己开一扇门。一扇更大、更耀眼、只属于我自己的门。”
从那一天起,曾经的“红色贝尼托”彻底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要证明“没有你们,我照样能创造历史”的墨索里尼。
他的法西斯主义,从此带上了一种深刻的怨念色彩:
他借鉴红色德国的组织技术,却宣称“这是罗马军团传统的现代复兴”。
他模仿无产阶级专政的集中原则,却包装成“领袖与民族的神秘结合”。
他甚至盗用社会主义的部分经济纲领(反大资本、社会福利),却坚称这是“民族的、非阶级的社会主义”。
埋藏在墨索里尼心里最深层的秘密是:
法西斯主义,是一个被红色阵营拒绝的天才(他自认为)的报复性创造。
他要向意大利、向欧洲、向柏林证明:
你们不要我?好,那我就建一个比你们更强大、更受欢迎、更能吸引人民的运动。我要让你们后悔。
回到现实:1926年10月23日,威尼斯宫。
墨索里尼从漫长的回忆中挣脱,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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