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锁上店门的时候,远处有烟花在天上炸开。
金红色的火星子往下掉,落在商业街的水泥路面上,转眼就灭了。我把父亲那个牛皮笔记本塞进棉袄内袋,贴着心口。最后一行是我刚写的:“1991年,要做什么?”
风带着火药味吹过来,冷得割脸。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蹬上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往家的方向骑去。
推开家门,热气混着饺子馅的味道扑面而来。
母亲刘淑芬正从厨房端出一盖帘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褶子捏得紧实,摆在桌上像一排排小白胖子。父亲炜正坐在小方桌旁,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缸子,“劳动最光荣”的红漆掉了半边。他正往里倒酒——散装白酒,从副食店打来的,白色塑料桶装着,五块钱一斤,酒液溅起细小的水花。
“哥!”炜婷从灶台后面探出头,脸上沾着面粉,“妈包了五十个,有你二十个!”
“胡说什么,”母亲把盖帘往桌上一放,“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四个人围坐在小方桌旁。屋角的14寸黑白电视开着,正在放春晚。屏幕上赵本山在小品里抖包袱,今年他演了个相亲的段子,底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信号不太好,雪花点时不时闪一下,炜婷就得起身转一下天线。
父亲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他右手握着缸子,那只手在抖——三年前在车间被冲床砸过的后遗症,腕子里打了钢钉,端起东西来总是微微发颤。
“你也喝点。”父亲把搪瓷缸子推过来。
我愣了一下。重生以来,这是第一回。我端起缸子,仰头灌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把炭火。我咳嗽了两声。
“慢点喝。”父亲说。他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没事。”我把缸子放回去。
母亲夹了一个饺子放到我碗里,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骄傲。我低头咬了一口,白菜的甜味混着猪肉的油香,烫嘴,但香。
炜婷趴在小方桌旁,用筷子头戳着饺子皮:“哥,明年你的店会更大吗?”
“不知道。可能吧。”
“那我以后可以去你店里打工吗?”
我抬起头。她十六岁,扎着马尾辫,校服袖子上磨出了毛边。前世这时候她还在上学,后来我亏了钱,她高三没读完就去流水线上拧了螺丝。我见过她的手——十七岁,指节粗大,全是茧子。
“不用。”我说。碗里的饺子冒着热气,熏得我眼睛发酸。“你好好读书。以后哥供你上大学。”
炜婷的筷子停住了。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我笑了。这是重生以来第一次,不是算计的笑,不是应付的笑,是从肺腑里升上来的。“拉钩。”
“拉钩!”她伸出小拇指,手指上还沾着面粉。
父亲没说话,又抿了一口酒。但他的嘴角往上走了一点。很小的一点,但被我看见了。电视里的赵本山正在说那句经典的台词,屋子里回荡着笑声。
大年初二,我起了个大早。
店里不开门,但我不放心,总想去看看。鞭炮屑在街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响。天空灰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我骑到”炜杰百货”门口,刚掏出钥匙,就看见店门口站着一个人。
“陈姐”我叫了一声。
“郑总的新年礼物。”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信封很厚,边角裁得整齐。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份合同,复写纸誊的,一式两份,蓝黑色的字迹。标题是《特约经销合**议》。东海贸易给”炜杰百货”特约经销商资格,进货价比市场价低一成,紧俏商品优先供货。条件是:我定期向东海贸易提交江城市场的销售数据,什么卖得好、什么走得慢、哪个价位最好卖。
“不是收编,”陈婉清说,“温州的渠道,你可以继续用。郑总不碰你的根。”
“郑总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你看懂了市场。”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郑总需要看得懂市场的人。”
“我要是不签呢?”
陈婉清看了我一眼,目光很淡,不带威胁,也不带讨好:“不签也没关系。但签了,对你只有好处。”她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里,“初三我还在这边,初四回省城。”
说完,她转身走了。黑色大衣的下摆在风里飘了一下,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我站在店门口,手里捏着那个信封。雪花开始往下落,很小,像天上有人在撒盐。
“考虑几天。”我对着空气说。
店里很冷,煤炉早灭了。我没生火,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商业街很安静,大多数店铺贴着红纸封条,还没开张。雪落在瓦檐上、电线杆上,把整条街都捂白了。
从怀里掏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到”1991年,要做什么?“那一页。钢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我写下第一条:“一、扩店。隔壁张德才要搬走,那间铺面拿下来,店面大一倍。”
第二条:“二、加品类。小百货稳住了,该上家电小件——电风扇、电熨斗、收音机。九十年代,家电要进老百姓家里了。”
第三条:“三、招人。现在只有我和赵强,忙不过来。得再找一个,能守摊、能搬货、会说话。”
第四条:“四、苏晓棠。她的棉衣做得好,手艺细。可以长期拿货,帮她开个’服装店’。”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住。
第五条。最重要的,我不能写在纸上——即使写了,也不能让人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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