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
夜蓝学院上空原本柔和的夜色,此刻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连星光都显得微弱而黯淡。晚风穿过教学楼的缝隙,穿过空旷的操场,穿过花木扶疏的小径,最终卷进学院后方这片幽深的林间,带来更深一层的凉意。白日里温暖的气息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阴冷压抑近乎窒息的沉重。
林间的树木高大而古老,枝桠交错,如同一只只伸向夜空的鬼手,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斑驳而狰狞的影子。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落叶,被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一般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味道,混合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黑暗能量气息,刺鼻阴冷,让人从心底升起一阵莫名的恐慌。
这里是夏琉璃自己选择的藏身之地。
她以为这里可以让她安静地压制体内暴走的力量。
她以为这里不会让任何人担心,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片她用来躲避一切的地方,最终却变成了将她拖入深渊的战场。
黑暗手镯上的暗紫色光芒,依旧在夜色中幽幽闪烁。
那光芒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像是来自地底深渊的凝视,又像是来自遥远过去的召唤。每一次光芒微弱地跳动,都像是在叩击夏琉璃早已脆弱不堪的灵魂防线。她站在那片淡淡的光晕之中,周身被浅紫色的薄雾环绕,整个人看上去既清冷又疏离,既美丽又危险。
那是葛莉谢尔达的姿态。
那是暗夜女王亲手打造的兵器。
那是曾经让无数光明阵营的战士闻之色变的存在。
可凌川夜宸的目光,却依旧固执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能够穿透那层冰冷的外壳,看见那个藏在灵魂最深处瑟瑟发抖的夏琉璃。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第一次见到夏琉璃的时候,她就站在阳光正好的教室里,浅粉金色的长发微微卷曲,柔顺地贴在脸颊两侧,星紫色的眼眸清澈而明亮。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一道温柔的弧线,像盛满了整片星空的温柔。她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温和有礼,对待每一个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善意与礼貌,从不争抢,从不张扬,像一朵静静开放在角落的花,安静柔软美好。
他那个时候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干净这么温柔这么让人心疼的女孩子。
后来他慢慢知道,她的温柔不是天生软弱,而是经历过黑暗之后依旧选择对世界抱有善意。
她的安静不是孤僻冷漠,而是害怕自己体内的力量失控,会不小心伤害到身边的人。
她的坚强不是无所畏惧,而是明明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却依旧咬牙撑着,不肯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脆弱。
凌川夜宸一直默默守在她的身边。
他看她因为力量波动而悄悄失眠。
他看她因为噩梦惊醒而眼眶发红。
他看她因为害怕拖累别人而刻意保持距离。
他看她明明已经足够努力,却还是因为一点点失误而自责不已。
他心疼她。
他怜惜她。
他想守护她。
他想成为她在无边黑暗里一抬头就能看见的那束光。
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
他以为他已经一点点走进了她的心里,已经一点点融化了她心底的寒冰,已经一点点让她相信她不是孤单一人,她可以依靠,可以脆弱,可以不必永远那么坚强。
他以为他们可以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一起上课,一起训练,一起面对危险,一起迎接每一个清晨与黄昏。
他以为总有一天,她可以彻底摆脱那段黑暗的过去,可以真正接纳自己的全部力量,可以不用再害怕失控,不用再害怕伤害,可以放心地把后背交给自己,可以毫无顾忌地依赖自己。
可现在眼前的一切,却将他所有的期盼狠狠砸得粉碎。
夏琉璃再一次变成了葛莉谢尔达。
那个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没有自我只懂服从命令的葛莉谢尔达。
凌川夜宸握着星夜守护剑的手指微微泛白。
剑身之上深蓝与银黑交织的光芒微微闪烁,感受到主人内心的波动也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星夜之力在他体内不断流转,却被他强行压制,没有半分外泄。他不想攻击,不想反抗,不想对她做出任何带有伤害性的动作。
他怕。
他怕自己哪怕只是稍微用力,就会伤到那个藏在黑暗之下的灵魂。
他怕自己的反击,会让她在清醒之后更加自责更加痛苦更加无法原谅自己。
“琉璃。”
他再一次轻声唤道。
这一声呼唤温柔得像是羽毛轻轻拂过心尖,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悲怆。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可他依旧固执地唤着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祈祷。
他希望这一声呼唤能够将她唤醒。
他希望这一声呼唤能够穿透那层冰冷的黑暗,抵达她灵魂最深处的角落。
他希望这一声呼唤能够让她记起,她不是葛莉谢尔达,她是夏琉璃。
是被姐姐爱着被伙伴们护着被他拼尽全力守护着的夏琉璃。
然而对面的少女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身姿笔直而僵硬,像是被精准设定好的人偶。那双暗紫色的眼眸空洞而漠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任何熟悉的温柔,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温度。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冰冷,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一个必须清除的障碍,一个阻碍使命完成的敌人。
在她被强行唤醒的记忆里没有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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