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不错。”
他不住点头,有些感叹:“咱们也算是沾上小师弟的光了,搁在以往,想吃回肉可不太容易。”
静慧早已塞了满嘴,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没想到小师弟还会做饭,下次五师弟随师父下山了,便由你来掌灶吧!”
“那可不成。”
清石连忙开口,夹菜的动作却不停,“师弟修行已经入门,再过些日子,就该轮到他随师父下山去了……”
“下山?”沈回疑惑。
清石有些不好意思,向沈回解释道:“按规矩,新入门的弟子要随师父下山办事行走,春秋各一次。你入门虽晚,但修行却是不慢,最迟明年开春,怕是就得轮到你了。”
沈回微微一怔,“下山做什么?可是要斩妖除魔?”
“无须担心。”
大师兄李长兴摆了摆手,“只是帮忙做些杂事,背背箱子。不说这些,先吃饭,先吃饭。”
众人纷纷动筷。
那盘荠菜炒得碧绿油亮,入口脆嫩,冬菇炒肉片更是鲜得让人停不下筷子。
几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得比往常热闹许多。
一向沉稳的大师兄话多了起来,讲起了他当年刚入门时闹出的笑话。
清逸偶尔笑着插上一句嘴,又被静慧抢白几句。
最后,几人起哄让沈回明天再弄些吃食,还让四师姐静慧去山里弄些野味,就连三师兄也说,要挖出去年埋下的好酒。
膳堂中吵吵闹闹,道观里多了几分烟火人气。
就在这时,一直只默默吃着糊糊的二师姐静明却忽然放下筷子,眉头微蹙。
“修行之人,当清心寡欲。一味贪恋口舌之欲,与俗世之人何异?”
她声音不大,却让热闹的气氛忽地一滞。
静慧嘴里还塞着菜,闻言也不敢嚼了。
她鼓着腮帮子看向沈回,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
尽管未曾开口,可沈回却看得明白,四师姐那神情分明是在说:你惨了,二师姐要开始讲道了。
沈回不慌不忙放下手中竹筷,施施然答道:“二师姐说得是,修行自然要清心寡欲。”
他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可俗话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吃饭睡觉,既是人之本性,又是天理伦常。何必强去压抑?”
静明直视他:“形为心役,物累其神。耽于味者,离道日远。”
沈回不恼,反而提起茶壶,替静明斟了一杯粗茶,转而问道:
“师姐可知,这茶从何来?”
静明垂目:“山泉所煮,野茶所沏。”
“泉从何来?”
“后山石隙渗出。”
沈回点头:“那为何不取渠中浑水,偏要取这崖上清泉?”
静明一怔:“渠水泥浊,不堪饮用。”
“不堪饮用?”
沈回笑起来,把茶杯往前推了推:“师姐既分清浊,又何必责备吾等贪恋口舌呢?”
静明蹙眉,下意识开口:“我择泉,非取其味,而为取其清。”
沈回抚掌而笑,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师姐啊,这‘清’难道不是一味?若无味,何以辨清浊?师姐避‘甘’之名,而行‘择味’之实,岂非掩耳盗铃?”
静明语眉头一挑:“诡辩,耽于品味,心逐物转,便是下乘。”
“非也,非也。”
沈回笑意不减:“俗人吃饭,是饭吃掉人,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修者吃饭,是人吃掉饭,纳精聚气,化为己用。同是举箸,用心却不同。”
静明沉吟片刻,似在思索他的话,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你说得似有几分道理。但若人人皆以‘品味’自居,岂不是催人放形纵欲?”
沈回这次倒没有继续反驳,敛了笑意,点头承认:“凡事过犹不及,不过这其中关键不在于‘物’,而在于‘心’。师姐若遇真饕餮,大腹便便,食不知味,自当呵斥;可我等不过求菜蔬适口、羹汤得宜,何必以‘俗’字讥之?”
静明闻言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沈回不紧不慢地拈起一根荠菜,仔细端详:“圣人有云:‘泥丸百节皆有神。’舌头上有八千四百个味蕾,每一个味蕾里,都住着一位食神。师姐若连这碟荠菜的滋味都辨不出来,又如何知道那八千四百位食神,是欢喜还是愁苦?”
“你这是歪解经意。”静明不服。
“那便说点不歪的。”
沈回把荠菜送入口中,细细嚼了,咽下,“正所谓‘食色,性也。’这话不是在教人放形纵欲。而是在告诉我们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吃饭喝水,乃人之天性。”
“天性在,欲望便在。真正的修行,不是灭情绝欲,而是在面对欲望时,依旧能保持清醒和节制。”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身体是渡河的筏子,是载道的容器。一味禁欲便会缺了几分厚重,经不起风浪;来者不拒则又会不堪其累,有沉船之虞。”
静明听了这话,定定看着那两碟菜,久久不语。
其余几人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不知是在为静明的沉默而惊讶,还是在为沈回能说出这番话而惊奇。
良久,静明终于开口,语气幽幽:“我在栖鹿山修行二十余载,自以为看破了许多事。今日听师弟一席话,方知……”
“方知什么?”沈回笑着接口,“方知这人间烟火,也是一味大药?”
静明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她看着那桌上的菜,犹豫片刻,终于伸出筷子,夹起一片蘑菇,送入口中。
蘑菇在齿间碎裂,咸、鲜、脆、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在舌尖上缓缓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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