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了,或者是把日子记岔了。”郑耀先摇了摇头,笑得很无奈,“白等了一早上。”
窗外,码头上浩浩荡荡下船的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搬运工在卸压舱的重货。江面上的薄雾在初夏的阳光下彻底化得一干二净。
“林老弟。”郑耀先靠在硬木椅背上,修长的指节把玩着温热的茶杯沿,目光看着窗外澄澈下来的江面,“你看这江南的烟波,风平浪静,好看得很啊。可底下……不知道藏着多少王八。”
林默寒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起来的毛尖茶叶。
“六哥说得是。”他喝了一口,脸上依旧挂着温润如玉的笑,就连镜片后的目光都透着诚实,“底下暗流越多,越是要稳。王八要是总缩在壳里不出头,那咱们就只能生火熬一锅滚水,慢慢把它给逼出来了。”
郑耀先的笑容不变。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桌子对视了两秒钟。
这两秒钟里,茶馆里所有的客套和喧嚣仿佛都被抽空了,
然后,他们同时移开了目光。
“时间不早了,既然人没等到,就不多打扰林副处长办正事了。”郑耀先站起来,拿起桌上那顶半旧的毡帽。
“六哥慢走,”林默寒微微颔首。
“走吧,老沈。回去还得给你那个亲戚拍个电报问问。”
沈越一言不发地合上了那份从头到尾也没翻一页的报纸,夹在腋下,跟在郑耀先身后走出了茶馆。
下那道有些打滑的木楼梯时,趁着林默寒听不到的死角,郑耀先稍稍放慢了脚步,用极其微弱但清晰的气声对身后的沈越交代了一句话:
“记住。刚才停车区,黑色福特,沪牌。中年女人,灰蓝棉袄,提藤编箱子。给她开车门的人,就是德国洋行那个西装接头人。”
沈越下楼梯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就是上面说的……‘百合’?”
“十有八九。”郑耀先的声音压得像窗外的风声,“日本人比我想的还要狠毒。派一个中年粗使老妈子的壳子,装一个最高级别特工的灵魂。这说明她不是来打短线的,她要在上海的某个要害地方,长长久久地扎下根来。”
沈越没有再往下问。他知道这个时候六哥的脑子已经在疯狂运转,开始织网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码头大门的时候,炽烈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照在脸上。
郑耀先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上海的初夏已经让人觉得有些闷热了,法租界道路两侧的梧桐树投下大片大片浓郁的绿荫,
但他感觉到的不是热度,
而是一种深切的冷。一种即将面对深渊般的暗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出来的刺骨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