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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金星进来,伏地叩首。
“臣牛金星,叩见陛下。”
李自成抬眼,声音疲惫。
“丞相何事?”
牛金星伏得更低。
“臣奉旨诛除叛将,本为社稷计。汝侯却在营中扬言杀臣,表面辱臣,实则轻慢圣命、藐视君上。”
李自成眼神一沉。
牛金星立刻加重语气。
“臣死不足惜。”
“可汝侯近日对削其兵权颇有怨言,又私下招揽旧部。李岩伏诛,他反应如此激烈,臣实在担心……”
他顿了顿。
“汝侯与李岩,同党连枝。”
李自成一掌拍在御案上。
他盯着伏在地上的牛金星,眼底翻涌着怒意与猜忌,半晌才开口:
“丞相倒是会替朕操心。”
牛金星身子一颤,伏得更低,连声道:“臣不敢!臣只是忧心社稷,恐生肘腋之患……”
“够了。” 李自成厉声打断他。
“汝侯是跟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他是什么人,朕比你清楚。李岩谋逆伏诛,他一时激愤说了几句浑话,朕自有分寸,还轮不到你来挑唆君臣兄弟的情分。”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寒意更重:“朕留着你,是要你替朕安天下,不是让你拿着朕的刀,给自己铲除异己。
再有下次,休怪朕不念旧情。”
牛金星连连叩首称罪。
直等牛金星踉跄着退出去,李自成才颓然靠在龙椅上,疲惫地闭上眼。
他不是不疑,只是他不能动。
这天下,是他和刘宗敏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可这龙椅,却让他和这个过命的兄弟,越走越远了。
两日后,平阳府大堂,文武议事。
文臣一列,天佑殿大学士牛金星端坐首位。
指尖捏着柄折扇轻摇,扇面上是他亲笔写的“天佑大顺”四个楷字,一身绯色官袍纤尘不染。
武将一列,刘宗敏满身披甲,按刀而立,甲胄上还留着刀痕箭瘢,未曾修补。
文臣武将隔着足足丈余的空地,泾渭分明!
李自成坐在上首帅案后,面色铁青。
还是牛金星先开了口。
折扇“啪”地合上,声音平稳:
“清贼多铎部自北京西进,阿济格部绕边墙逼大同,夹击之势已成!”
“臣请陛下派人移驻城北三十里外汾水营盘,构筑沿河防线!”
刘宗敏猛地抬眼,目露凶光:“不知牛丞相想让谁去汾水营盘驻防?”
牛金星转向李自成,不阴不阳地开口:“陛下,此地乃咽喉要冲,非久经沙场的百战精锐不能守。
依臣看,唯有汝侯麾下的老营弟兄,方能担此重任。”
刘宗敏嗤笑一声,怒斥道:
“汾水营盘三面低洼,背靠汾河,前无遮拦后无险可守!”
“眼下正是汾河汛期,鞑子只要掘开河堤,三千人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你让人带老营兄弟过去,不是守防线,是他妈去送死!”
牛金星脸色铁青,厉声回怼:“此乃内阁会同兵部拟定的御敌方略,待陛下圣裁!你敢藐视圣命?”
“你也配谈兵事?!”
刘宗敏往前再踏一步,周身的杀气压得旁边的文臣纷纷缩肩!
“老子跟陛下在潼关跟孙传庭死磕的时候,你还在河南乡下躲兵灾!”
“你上过阵吗?你骑得稳马吗!”
“你知道三千人困在低洼营盘里,鞑子的大炮轰过来,弟兄们是怎么个死法吗!”
“汝侯放肆!”
牛金星气得直咬牙:“你眼里还有君上,还有朝廷法度吗?”
刘宗敏一把按住腰间刀柄。
“铮——”
雪亮的刀刃出鞘半寸,寒光照得人眼晕!
“再敢拿这种破纸调老子去送死,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你,再去跟陛下请罪!”
堂下武将鸦雀无声。
跟了李自成十几年的老营弟兄,垂着眼按着刀,没人出声,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痛快!
半路归降的明廷旧将,一个个缩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生怕沾半分火星。
牛金星气得手指发抖,转头就望向帅案后的李自成,满眼委屈与控诉。
“砰!”李自成一掌拍在案上。
案上的茶盏、奏折、兵符全跳了起来!
“够了!”
他的声音里裹着滔天的怒火,还有藏不住的疲惫。
“清贼就在百里外磨刀霍霍,你们倒好,在朕的大堂上打擂台!”
“朕的大顺,到底是要败在清贼手里,还是要败在你们手里?”
刘宗敏垂着头,粗重的呼吸掀动着额前乱发,胸膛起伏,终究没再说话。
牛金星立刻伏身跪倒,叩首道:“臣一时失仪,知罪。”
刘宗敏强压着火气,对着李自成胡乱一抱拳,粗声冷哼:“陛下,臣气迷心了,先回营透透风!”
说罢,根本不顾什么朝堂礼仪,转身大步流星踏出正堂。
李自成望着他的背影,按在帅案上的手指越收越紧。
他喉间滚着怒意,几乎要脱口而出“拿下”!
可目光扫过堂下,那些跟他从米脂起兵、从商洛山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营将领,一个个垂着头,手按在刀柄上。
没有一个人抬头,接他的目光。
“退朝。”
李自成闭了闭眼,声音哑得厉害。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散去。
从那日起,刘宗敏再也没接过牛金星半道军令。
丞相府送来的调兵文书、驻防指令,全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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