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列锦衣卫鱼贯而出,绣春刀半出鞘,杀气腾腾。
几十辆重载的大车被推了出来,车辙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沟壑。
唐通只觉脑海一震。
他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臣!蓟镇总兵唐通!接驾!”
这一嗓子喊破了音,在瓮城外炸开。
乱哄哄的营地一下没了声响。
八千个骂娘的、发抖的丘八,此刻全部懵了。
皇上?
坐在金銮殿里的皇上,竟然跑到这风口浪尖的城门来了?
哗啦——
几千人本能地跟着唐通跪倒。
甲片摩擦着冻硬的泥地,磕出刺耳的动静。
老兵把脑袋死死贴在地上。
冷汗很快浸透了后背。
完了。
刚才骂娘的话肯定被锦衣卫听见了。
朱由检一步步走到城楼的垛口前。
他居高临下。
八千个烂命一条的边军尽收眼底。
他闻见那股刺鼻的馊臭味。
他看见了一群被大明朝廷生生逼上绝路的叫花子。
“抬起头来。”
两旁的大汉将军扯着嗓子,将这道旨意层层传递下去。
“皇上有旨!抬起头来!”
老兵哆嗦着抬起脖子。
周围的士兵们也战战兢兢地仰起脸。
借着火光,他们看见了大明天下最尊贵的人。
没有黄罗伞盖。
没有净水泼街。
只有一身鎏金铁甲。
“朕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气。”
朱由检双手按在城垛上,声音在夜风中低沉。
城下没人敢接腔。
呼吸声几乎停止。
“怨朝廷欠你们的饷!”
“怨当官的克扣你们的粮!”
“怨把你们调来京城,却连口热乎饭都不给你们吃!”
朱由检的音量陡然拔高,在城墙上下激荡回响。
老兵吓得手直哆嗦。
皇上全都知道!
这是要秋后算账!
“你们怨得对!”
朱由检猛地一拍城砖。
“是朝廷对不住你们!”
“是朕,对不住你们!”
这句话砸下来。
整个瓮城外,唯有风卷旗帜的猎猎声清晰可闻。
唐通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得老大。
老兵愣住了。
旁边那个半大小子也忘了发抖。
大明朝两百多年。
哪有皇帝站在城墙上,当着一群泥腿子丘八的面,亲口说对不住的?
老兵活了四十多岁。
他挨过鞭子,挨过饿,挨过刀子。
唯独没听过上面的一句人话。
此刻,他只觉嗓子眼里酸得发疼。
“但今天,朕来了。”
“朕不是来说空话的!”
朱由检大手一挥。
“开箱!”
锦衣卫指挥使同知王国兴上前,一脚踹翻了最前面那辆大车上的木箱。
哐当!
红漆木箱砸在地上,盖子崩裂。
白花花的银锭子倾泻而出,滚了一地。
紧接着,几十口大箱子全被掀开。
火把的照耀下,银光刺痛了八千人的眼睛。
嘶——
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汇成一片。
那是钱。
那是真金白银。
那是能买命、能换肉、能让婆娘孩子活下去的官银!
“这里是二十五万两现银!”
朱由检指着城下那一堆堆银山,扯着嗓子嘶吼。
“朕把宫里的东西当了!”
“朕把皇亲国戚的家抄了!”
“朕哪怕把这身龙袍当了,也绝不能再饿着你们这帮替大明卖命的弟兄!”
老兵浑浊的眼中,泪水滚落而下。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知道,皇上为了给他们凑军饷,连亲戚的家都抄了。
“今儿个,朕给你们发现银!”
朱由检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普通士卒,每人,二十两!”
“把总,一百两!”
“千总,二百两!”
“就在这儿!”
“由锦衣卫亲自发到你们每一个人的手里!”
营地一下沸腾起来。
二十两!
一整年的全饷!
关键是,这笔钱不经过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文官和将领之手,直接发到他们兜里!
几个脾气爆的老兵猛地磕头,额头砸在冻土上,砰砰作响。
“还有!”
朱由检再次大喝。
城门内,几百名御马监的太监牵着战马走了出来。
三千匹。
全是喂了黑豆鸡蛋、梳洗得干干净净的良驹。
马鼻子打着响鼻,膘肥体壮。
“你们是大明最忠勇的兵,就该骑最好的马!”
紧接着。
兵仗局的太监推着几十辆军械车上前。
油布掀开。
崭新的精铁札甲。
打磨得锃亮的护心镜。
还有八百口新开刃的夹钢腰刀,刀锋在夜色中泛着冷冽寒意。
“兵器不利,甲胄不坚,那是朝廷让你们去送死!”
“今日,这些甲!”
“这些刀!”
“全都是你们的!”
朱由检一把抽出腰间的天子剑。
呛啷——
剑锋直指苍穹。
“朕把大明的家底,全掏给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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