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城内是圣火的微弱光芒。他们选择站在光旁边。
一个老兵的铁剑砍断了,他捡起一块石头继续砸。石头碎了,他用拳头继续捶。拳头烂了,他用牙齿继续咬。
一个年轻的母亲把孩子塞进了祭坛的石缝里,然后转身面对涌来的暗影兽,张开双臂——她的身体在暗影中融化,但她争取到的几息时间,让旁边的一个老兵把另一个孩子拉到了安全的地方。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猎人,举着火把冲入了暗影兽群中。火把在三息之内熄灭,但他至少烧死了两只暗影兽。
他们在死。
一个接一个地死。
圣火的光芒在缩小——从十丈变成了八丈,从八丈变成了五丈。暗影魔兽在逼近,它们的嚎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
炬在母亲怀中哭了起来。不是因为害怕——他还不完全理解害怕——而是因为周围太吵了。哭声、喊声、坍塌声、嚎叫声,混成了一团。
荧用手捂住了儿子的耳朵,低声哼着——
> **“天不怜我,地不养我,**
> **唯有薪火,伴我长夜……“**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她没有停。
燧站在祭坛的最高处。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衰老和疲惫。一百零三岁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他的膝盖在打颤,他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不是因为无光纪元的暗,而是因为他的眼睛早已看不见任何东西。
但他能感觉到。
感觉到脚下圣火的微弱温度。
感觉到周围三万人的呼吸和心跳。
感觉到黑暗在一步一步地逼近。
“还不够吗?“他仰起头,面朝那片永恒灰暗的天幕,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还不够吗……我们已经……撑了九万七千年了……“
天幕无言。
“天在上,地在下,“燧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连周围的嘈杂声都压不住,“你们的孩子在死——你们听到了吗?“
天幕无言。大地沉默。
“好。“燧说。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不是绝望的平静,不是认命的平静——而是一种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情之后、终于可以放手一搏的平静。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一片树皮。
树皮上用焦炭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那是他这辈子记下的所有上古祭辞。每一段、每一句、每一个字,都是历代大祭司口耳相传、只有在最危急时刻才能念诵的终极祈辞。
他的手指摸过树皮上的炭痕——虽然看不见,但他记得每一个字的位置。七十年的传承,早已将这些文字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炬,“他忽然叫了一声。
荧抬起头。炬从母亲怀中探出小脑袋。
“曾爷爷?“
燧摸了摸炬的头。那只满是裂痕的手,在孩子的头发上停留了片刻。
“炬,“他说,“记住曾爷爷接下来念的每一个字。然后传给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你孙子的孙子。传下去。一直传下去。“
“直到有一天——有人听到这些字,从天上落下来。“
炬不明白。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燧攀上了祭坛的最高处。
他已经爬不动了——他的双腿在最后几级台阶上完全失去了力气。他是用手指抠着石缝,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拖上去的。指甲断裂,鲜血淋漓,在石板上留下了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但他爬到了。
祭坛的最高处,是圣火燃烧的地方。那团火焰此刻只剩拳头大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它还在烧。
燧跪在圣火旁边,将那片树皮放在了面前。然后他伸出了双手——满是裂痕的、枯瘦的、颤抖的双手——按在了圣火的边缘。
火焰灼烧了他的手掌。
他没有缩手。
他的血渗入了祭坛的石缝中——那些石缝里浸透了万代人族祭司的血。每一代大祭司在最危急的时刻,都会将自己的血滴入这些石缝中,以此为祭,以此为誓。
燧的血与万代的血融为了一体。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苍老、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刀,穿透了战场的轰鸣,穿透了魔族的嚎叫,穿透了坍塌的城墙和飞溅的碎石,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 **“天在上!地在下!**
> **人族之祭司燧,以万代之血、万世之泪、万民之魂为祭——**
>
> **吾族生于暗,长于暗,世世代代,不知白昼为何物。**
> **吾族燃骨为柴,献血为油,以蜉蝣之命搏万古之暗——**
> **然暗不可胜。**
> **吾族将亡。**
>
> **今,最后一城将破,最后一人将灭,最后一火将熄——**
> **吾以这最后的火,最后一次叩问天地——**
>
> **天!汝生吾族,可曾心痛?**
> **地!汝养吾族,可曾垂泪?**
>
> **若天地有灵——**
> **请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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