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望京的楼群,玻璃幕墙在夏日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他想起几年前他第一次去奥姆尼体验中心,那个技术员说“接口不会生成意图,它只是加速了意图的执行”。那时候他想的是“加速”和“替代”之间的界限。后来他经历了NGI-7测试,经历了四轮回调,经历了那些在凌晨数自己敲了多少下膝盖的夜晚。现在张薇在研究的东西,比毫秒级的延迟压缩又往前推了一步——不是加速,不是替代,是映射。让机器以大脑的方式运行。如果机器的运行方式和大脑不可区分,那么“我在想”和“它在算”之间的那条线,还画不画得出来?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以前每次面对这种问题,他都在算——算不做的代价。不植入会被淘汰,不测试会失去项目,不回调会继续失去对自己的感觉。每一次“算”都是在竞争压力下做的决定,每一步都不完全是自由的。但这次不一样。他现在不需要升级,不需要证明自己,不需要再跟任何人竞争。他可以说不——没有任何代价。但正因如此,他不知道用什么来算。以前算的是代价,现在没有代价,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他回到客厅,把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透了,带着一点茶叶泡久之后的微涩。他想起林晚晴前阵子晚上说的一句话。她说他现在处理事情的节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变慢了,是更稳了,好像你不再需要比别人快一步来证明自己还在。”她当时在洗碗,背对着他,声音被水声盖得有些模糊,但他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那大概是第一次,有人用“稳”而不是“慢”来形容他的变化。他当时没有回答,只是在心里把“稳”这个字反复默念了几遍。
林晚晴从学校回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她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廊的挂钩上,走进客厅看到周明远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空了的凉茶杯,电脑合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先开口,只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捏他后颈——那是他以前最容易僵硬的地方。他微微低下头,让她捏了几下,然后主动把邮件的内容告诉了她。
他说张薇需要他的数据支持意识映射的安全论证,说她邀请他去新加坡亲眼看看她的研究,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林晚晴听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知了还在叫,周雨在房间里背古诗,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她背到这一句时停了一下,然后重新从头背起。
“以前每次你做选择,”林晚晴说,“你都是在算不做的代价。这次你算不出来——因为不做没有代价。所以这次不是‘要冒险吗’的问题——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的问题。”她把他的后颈又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把他的衣领翻回去抚平。“你不需要现在就回答。但你需要面对这个问题——不是因为张薇需要数据,是因为这个问题迟早会来找你。”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想起很久以前在瑞联的那间办公室里,他签下手术同意书时,林晚晴说“那就去做吧”。那时候她知道他在算。现在她说“你需要面对这个问题”,不是替他做决定,是让他在没有代价的情况下自己做决定。两种态度之间隔了整整几年——那几年里他做了一系列事后看来不算好但当时别无选择的决定,而她从“那就去做吧”到“你需要面对这个问题”,陪他走完了从起点到回程的每一步。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还是暖的,指腹有一层极薄的茧——是长期握红笔改作文磨出来的。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用拇指在她掌心里慢慢画了一个圈。她低头看着那个圈,没有抽手,只是把手指微微收拢,握住他的拇指。
“我会回张薇的邮件。”他说,“但不是现在。我需要先想清楚一件事——如果我去,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报答她当年的帮助,不是为了支持她的技术方向,不是为了在意识的尽头站一个哨兵。那我去是为了什么。”林晚晴把手从他拇指上移开,放在他手背上。窗外蝉鸣忽然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响起,比刚才更密。
七月中旬,新加坡。奥姆尼脑机融合前沿实验室坐落在新加坡科学园最深处的一栋低层建筑里,外墙是深灰色的金属板,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门禁系统屏幕上跳动着极小的绿色字符。张薇每天早上穿过那片种满热带植物的中庭时,都会在经过那棵菩提树时放慢脚步——不是刻意,是习惯了。那棵菩提树的叶子在早晨的阳光下透出半透明的绿色,叶脉清晰,每一片叶子的形状都不一样。她每次走过都会想,这棵树大概不知道自己是菩提树,它只是长。
今天她到得很早。实验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她走到自己的工作站前面,把昨天没有跑完的那组映射算法重新调出来。屏幕上弹出了安德斯·林奎斯特昨天下午发给她的内部备忘录。这封备忘录措辞极其礼貌,每一个词都经过外交级别的推敲,但核心意思很明确——既然意识映射在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身上已经通过了原理验证,为什么不在健康志愿者身上测试增强效应?备忘录的最后一句是这样写的:“伦理不应该成为技术进步的刹车,而应该是方向盘。”
她读到这句话时,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这句话听起来太合理了——合理到让人很难立即指出问题所在。方向盘只能决定往哪个方向开,不能决定要不要开。而“要不要开”这个问题,不应该由任何一个坐在方向盘后面的人单独回答。
她给周明远写那封求助邮件是在一个凌晨。她花了很多个深夜反复修改那封邮件,删掉了所有过于情绪化的措辞,把技术描述压缩到最精确的程度,在结尾把“我想见你”改成了“你还记得自己敲枕头的夜晚吗”——又删了,再改成“那个在凌晨敲枕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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