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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体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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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不同的起跑线(第4/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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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不逼你。但爸爸希望你想清楚,你不做的代价是什么。因为那个代价,不是爸爸能替你承担的。”
    女儿看着他。他的手腕在灯光下微微发光。他刚才说“我不知道”的时候,声音有一点不一样。不是平时开会的那种声音——是更慢的、每个字之间都有缝隙的那种声音。女儿听到那个缝隙,忽然不想问了。不是问题问完了,是她觉得,再问下去,爸爸会很辛苦。
    她说:“我做。”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米饭已经凉了。
    刘铮看着她的头顶,看着她还很柔软的头发中间那个发旋。他想伸手摸一下,就像她小时候摔倒之后他摸她的头那样。但他没有。他的手放在桌上,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收回来。
    一周之后,手术约在海淀一家私立医院。办手续的时候护士递给女儿一套浅蓝色的手术服,衣服太大,袖子长出一截。女儿把袖子卷起来,露出细细的手腕。上面没有光。刘铮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她第一次上学的时候穿的校服,袖子也长出一截。那时候她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说爸爸你放学来接我。现在她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安静地等着自己的名字被叫到。她没有亲他,只是坐得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膀隔着一层薄薄的毛衣贴着他的手臂。他还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跟他用的不一样,是她自己挑的那个牌子,从小学六年级一直用到现在。她低着头,把手术服的带子在手指上绕来绕去,他看见她手腕上被带子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那道红印还很细,很快就会消,不像那道即将落在她发根下的切口。
    他想叫她,又不知道叫了之后说什么。他没有告诉女儿,他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河边,河里漂着很多孩子的书包。他想下去捞,但河岸太高,书包漂得太快。他醒了之后没有再睡着,只是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不是咚咚咚,是嗡嗡嗡。他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他也没告诉任何人。
    在通州另一头,王铁坐在出租屋的地铺上,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她脸上还贴着一片退烧贴。睡前她问他,爸爸你什么时候带我出去玩。王铁说等爸爸攒够钱。女儿说去哪里。王铁想了想,说去动物园。她已经问过很多次了,他每次都说动物园。她其实已经过了相信动物园是天下最好玩的地方的年纪,但她还是每次都说好,因为那是爸爸能说出口的最远的地方。
    王铁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卡里刚够买一套标准版青少年接口,但那是他给女儿攒的心脏手术钱,够不上任何一家公司的儿童试装折扣价。他翻遍了市面上能找到的青少年版接口报价,最低的一个也要五万块,比他几个月不休息的工资还多。他把银行卡放到枕头底下。他也不知道这钱最后会用来做什么。
    而在通州的另一端,同一个学区的另一个家庭正在做出截然不同的决定。陈岚坐在哥哥留下的旧书桌前,面前摊着从不同家长群搜集来的资料——不是科技公司的宣传册,是家长们的真实分享:哪家医院做的手术,哪个型号的排异反应最轻,哪个品牌的跑分数据最稳定。她是反义体运动最活跃的组织者之一,但此刻她没有在看那些组织传单,而是在看这一份份来自真实家长的第一手记录。她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看到她哥哥生前用过的笔记本压在桌角,上面还有他写的那句话——“他们说我得跟上时代。”她关上电脑,对着空房间说:“我们到底在干什么。”没有回答。只有隔壁房间传来外婆轻微的鼾声。
    几天后,刘铮在行业酒会上碰到一个同行——另一个公司的技术副总,两个人喝了几杯之后开始在酒店走廊里小声聊。聊的不是股票,不是项目,是芯片型号。对方说他给孩子装的是“青苗版”,跑分虽然不如竞字版好看,但售后服务比较正规,排异数据相对透明。“我不放心那种来路不明的。”他顿了顿又说,“不过竞字版确实快。我们小区一个孩子,装了两个月,期末冲进年级前十。他爸妈原来都是公立学校的老师,家里根本没什么教育资源。”
    刘铮问:“那个孩子排异反应大吗?”
    “有一点。他妈妈说他有时候会失眠,手指不自觉抖动。但成绩上去之后,他爸妈觉得那点反应不算什么。”
    刘铮没有继续问。他靠在走廊墙上,想起女儿做完手术之后在恢复室里醒过来,看到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叫爸爸,是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然后问他:“这里面现在有东西吗?”他说有。她说:“我摸不到。”他说你摸不到,但它在那里。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在此后很多个深夜反复回想的话——“那我以后会不会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他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女儿现在每天凌晨四点会醒一次,盯着天花板,然后继续睡。早上起来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她说挺好的。她不是说谎——她记得的是“挺好的”。但她的手指在早餐桌上会不由自主地摩挲杯子边缘,那个动作像极了他自己做完植入第一个月时的样子。
    他不知道该跟谁抱怨。他没有立场抱怨——这套东西是他签字同意的,这套钱是他付的。他甚至不能恨任何一家公司,因为他自己就在这个行业里。他做的东西和智桥科技做的东西本质上是同一种逻辑——更快,更强,更高效。他只是没想过这种逻辑有一天会被装到他女儿的脑子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很久没抽的烟。烟雾在夜风里散开。他想起小时候他父亲教他写字,写“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他说这个字很简单,但意思是——一个人是站不稳的,两个人互相靠在一起才能站住。刘铮把烟掐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父亲教他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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