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很久,停下来。
周雨画完了,把画举到他面前。“爸爸你看。”
她画了两只手。左边一只——圆圆的,暖黄色的,手指粗粗短短的。右边一只——银色的,手指又细又长,指关节有发光的蓝色线条。中间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的手以前是暖的,现在是亮的。”**
周明远盯着画看了很久。
“雨雨,”他说,“爸爸的手现在还是暖的。”
“我知道,”周雨说,“可是你上次给我看你们公司的广告,上面说植入了以后手会变成亮亮的,很酷。所以我先画出来。这样你以后变亮的时候,我就有准备了。”
他已经变亮了。但不是植入。是那个广告——他在两周前给周雨看过。他当时只是想找点东西逗她开心。现在她不只是在画一张画。她是在提前适应一个会变亮的爸爸。
半夜,林晚晴醒了。
周明远不在床上。她循着声音找到客厅——他坐在沙发上,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敲抱枕。不是刻意的。手指自己动,在抱枕上敲出一个个浅浅的坑。他盯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东西。
“你怎么了?”
“睡不着。”
她坐到他旁边。他还在敲。
“手有点凉。”他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一晚上都没睡着的话——“它好像不太听我的话了。”
“它”是第三声。不是“他”。
他没有植入。他的手还是原来的手。但他在用第三声称呼它,好像它已经不属于他了。
卧室里,周雨的画还摊在茶几上。左边的暖色手,右边的亮色手。爸爸的手以前是暖的,现在是亮的。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刚好照在右边那只手上。银色的荧光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周雨用的是学校发的夜光颜料,那种颜料在白天吸收光线,晚上就会自己亮起来。
第二天一早,林晚晴在厨房热牛奶的时候,周明远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我查了一下。初级神经接口,首付免息,三年期。下个月排期还有空。”
林晚晴握着牛奶锅的手顿了顿。她没有回头。
“你想好了?”
“我查了最近三个月的招聘数据。同岗位竞争,有义体植入的求职者拿到offer的概率是未植入者的二点七倍。雨雨明年上学。你学校的效能认证——”他顿了顿,“我算过了。”
林晚晴关了火,把牛奶倒进杯子,端到他面前。
“你算过了。”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她从他手里接过杯子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指——还是暖的。至少现在还是。她把牛奶喝完。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那就去做吧。”她终于说。
那天晚上,林晚晴在书房改作文。她翻开一篇,题目是《我的理想》。第一行写着:“我长大后想当一名效能规划师,帮公司淘汰不合格的人。”她看了看名字——是那个在课堂上问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不是过时了的男生。她给他打了个勾。没有写评语。
她翻开下一篇。下一篇的题目也是《我的理想》,第一行写着:“我想让爸爸的手重新变暖。”她看了看名字。周雨。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作文本,走到客厅。
周明远还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份打印好的植入手术知情同意书。他还没签字。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到他旁边,把手放在他手上。他还在敲。她握住了那只手。
“它还暖的。”
窗外,城市正在安静下来。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那些窗户里坐着的人,手腕、耳后、太阳穴,微光点点。这座城市越来越亮了。
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座废弃的地铁站深处,有人正在写一张纸条。纸条被贴在手术台旁边的墙上,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我不是在救人。我是在止损。”
手术台的灯还没开。
这个地铁站将在一年后成为某个地下诊所的所在地。写纸条的人,现在还在公立医院的手术室里,正在为一位先天性心脏病患儿做心导管检查。他还不知道,他会在两年后因公开批评义体不公而被吊销执照。他还不知道,几年后他会在这里为一个四十岁的工人植入一台性能只有官方60%的廉价义体,并且不收他的钱。
此刻,他只是把听诊器放在小女孩的胸口,仔细听着那不太整齐的心跳。心跳很快。不是嗡嗡声,是咚咚咚。
遥远的旧金山,奥姆尼科技总部。深夜,总裁艾伦·克劳斯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他面前的屏幕上是一张图表——“义体安全漏洞经济价值评估”。他看了很久,然后关闭了屏幕。
窗外,湾区的灯火从山脚一直铺到海边。这座城市从不睡觉。克劳斯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
他还没有做出决定。但那个念头已经在那里了。像一颗种子,正在等待合适的温度和湿度。
而那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此刻还空着。椅背整齐地贴着长桌。投影仪关着。但在一年多以后,它会被一个声音填满——“各位,我们面临一个选择。漏洞是一种资产。一次精心设计的安全事件,可以为整个行业创造至少三百亿的升级需求。”董事罗森将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词:“道德破产”。而克劳斯将微笑:“方案已经准备好。第一阶段目标:边缘型号。受害群体:黑市用户。舆论可控。”
这些都还没有发生。
此刻,这间会议室只是安静地空着。空调低鸣。墙上的钟无声地走着。
在北京,周明远站在卫生间里。
他脱掉全部衣服,站在镜子前。他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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