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为攥着那封信,手微微发颤。
天外之人。
袁天罡这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但苏无为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袁天罡早就看出他不是这世上的了。
“袁师还说,”
李淳风看着他,“你的命数他算不出来,但你的‘劫’他算出来了——就在长安。
他说,让你小心。”
苏无为把信折好,还给李淳风。
他抬头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暗了下来,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抓什么东西。
“道长,”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赵方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李淳风把信收进袖子里,整了整道袍,脸上的神情从慌乱变成了平静——那种平静,苏无为见过,在洛口仓,在终南山,每次李淳风要拼命的时候,都是这个神情。
“赵方的奏疏,贫道压下了。”
他说,“陛下让太史监酌情处理,贫道就‘酌情’——不报,不议,不处置。
拖到袁师出关。”
苏无为皱眉:“拖得住么?”
“拖得住。”
李淳风看着他,目光很坚定,“太史监的案卷,都在贫道手里。
赵方想查什么,得经过贫道。
贫道不给他,他就拿不到。”
裴惊澜在旁边插嘴:“他不怕你压着?”
李淳风笑了一下,那笑里头带着一点冷:“他怕。
但他没法子。
贫道是袁师的弟子,太史监的案卷向来由贫道掌管,这是袁师定的规矩。
赵方想改,等袁师出关再说。”
苏无为看着李淳风,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道士,从认得他的第一天起,就在替他挡事。
在桃林县替他挡妖,在洛阳替他挡刀,在终南山替他挡反噬——此刻在朝堂上替他挡人。
“道长,”
他说,“多谢你。”
李淳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温润如玉,和他在桃林县头一回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谢什么。”
他说,“你是贫道的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从李淳风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苏无为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在这世上,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不多。
李淳风算一个。
裴惊澜算一个。
秦琼、程咬金、秦无衣、阿沅、李昭月——他们都算。
但李淳风是头一个。
头一个在他最狼狈的时候伸出手的人。
“道长,”
苏无为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袁师说我是‘变数’,是‘劫数’。
你不怕?”
李淳风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怕。”
他说,“但贫道更怕,这世上少了一个有趣的人。”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眶有点红。
裴惊澜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两个人,忽然开口:“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肉麻?”
李淳风转头看她,笑了笑:“裴姑娘说的是。
贫道先回去了,太史监那边还有事。”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无为一眼。
“苏兄,袁师说你是天外之人,朝堂的规矩不适用于他。
贫道觉得,他说得对。”
他顿了顿。
“所以,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
朝堂上的事,贫道替你挡着。”
他转身走了。
道袍在风里飘了一下,消失在巷子口。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裴惊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是个好人。”
她说。
苏无为点头。
“你也是。”
裴惊澜看着他。
苏无为转头看她。
裴惊澜的目光很直接,不躲不闪,像她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你也是好人。”
她又说了一遍,“所以别死。”
苏无为苦笑:“我尽量。”
裴惊澜瞪他一眼:“不是尽量,是必须。”
她转身走了,回正房去了。
刀鞘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铛的一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云散了,月亮露出来,清冷的光洒下来,照在老槐树上,照在石桌上,照在他手上。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
“朝堂差事:太史监副监赵方合十九名官员弹劾‘结交藩王,图谋不轨’。
李渊朱批‘太史监酌处’。
李淳风压下不报。”
“袁天罡密信:苏无为是‘变数’,也是‘劫数’。
朝堂规矩不适用于他。”
“重点嫌疑人:刘文忠(甘露殿主管太监,太子的人)。
待查。”
他收了光幕,转身往正房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阿沅。”
“嗯?”
厨房里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阿沅趴在灶台上睡着了,被他一叫,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口水。
“粥熬好了么?”
阿沅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锅里的粥,点了点头:“熬好了。
公子要喝?”
“不喝。”
苏无为说,“盛一碗,放在灶台上。
明日凉了再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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