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楼在里面,她在整理案卷。
他看着她坐在灯下,头发散了一缕搭在肩膀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
小臂上有几道旧伤疤,是解剖尸体时被肋骨边缘划伤的。
那些伤疤很淡,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看出来了,因为他见过太多次了。
“你来多久了?”她头也没抬。
“刚到。”
萧烟走进去在桌案对面坐下。
她没有追问,萧烟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桌案各做各的事。
她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
一快一慢,像两种不同的乐器在合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
“上官姑娘,”萧烟忽然开口,“顾怀仁的案子结了。”
“嗯。”
“你在想什么?”
她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灯芯在烛台上烧久了,结了一朵灯花。
火光把她的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隐没在阴影里。
她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擦亮的铜钉。
“我想把父亲的遗骸迁回江南。他在长安没有亲人,他的亲人都在江南,他应该回去。”
萧烟点了一下头:“我陪你去。”
“不用,这不是案子,是私事。”
“六处有规矩,证人、受害者家属出行需要派人随行保护。”
“我不算证人、家属,我是仵作,是查案的。”
“就算你不是证人、家属,”萧烟停了一下,“但你是六处的客卿,客卿出行需要派人随行保护,一样。”
上官楼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声:“好。”
那天晚上萧烟送她回去。
马车在崇仁坊的巷口停下,她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身。
萧烟还站在马车旁边没有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公子。”
“嗯。”
“谢谢你没有对顾怀仁用刑。他是该死,但大理寺的人对他动了手,你没有。”
萧烟沉默了片刻。
“他是大夫,大夫的手不该被打断。”
上官楼转身走进了巷子。
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渐渐远去。
萧烟站在原地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他没有马上离开,站在马车旁边仰起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星星很少,风很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腊月十五,还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
她一个人在长安过年吗?
他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底上了马车。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走着,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他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脑子里全是她坐在灯下整理案卷的样子。
“萧公子,”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嗯。”
“到了。”
他睁开眼。
马车停在了六处门口,他下了车走进院子。
沈七娘还坐在正房的炭火盆旁边烤火,看见他进来抬起眼皮扫了一眼。
“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
“她吃东西了吗?”
萧烟愣了一下。
他忘了。
沈七娘翻了个白眼。
萧烟看着她那个白眼,忽然觉得这个白眼翻得很有道理。
他确实忘了。
每次顾着查案、顾着勘问、顾着押送,忘了问她吃没吃饭,忘了问她睡没睡觉,忘了她是一个会累会饿会生病的活人。
“明天早上让人给她送点吃的。”
沈七娘站起来往门口走。
“不用送了,你自己去。”
她停了一下,萧烟没有接话。
沈七娘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看穿一切的了然,但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萧烟站在炭火盆旁边,手伸到火盆上方,火苗烤着他的手背。
他看着手背上被火光映出的红色纹路,想起今天在巷口她转身回头说谢谢你的那个表情。
不是在查案,不是在验尸,不是在面对死者的时候那种冷静、克制、刀枪不入的表情。
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在月光下对一个普通的人说了一句普通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事的。
也许是在百花楼案发现场她蹲在地上看血迹的时候,也许是在白骨塔验尸房她抱着木匣子走出来的时候,也许是在血滴子案她手心被银针刺破他没有问她疼不疼的时候,也许是在镜子迷宫案她站在雪地里看北极星的时候,也许是在幽明录案她蹲在顾宅院子里烧纸钱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应该在意。
六处的人不应该在意一个人在意到忘了她吃没吃饭。
他把手从炭火盆上方收回来攥成拳头。
拳头的骨节“咯咯”响了两声。
他转身走出正房。
院子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青砖地面。
他踩在湿滑的砖面上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这块院子的尺寸。
他在六处住了七年,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个院子。
他知道正房的门朝南开,验尸房的门朝北开,厨房在东边,茅房在西边。
但他不知道院子的青砖有多少块,不知道墙根那棵老槐树有多少岁,不知道雪化了以后地面上露出的那些被磨得光滑的砖面是哪一年铺的。
七年了,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自己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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