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劳务市场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站,是蹲。蹲在台阶上,蹲在花坛边,蹲在马路牙子上。有人靠着墙打盹,有人裹着军大衣缩成一团,有人把编织袋垫在屁股底下当凳子。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他们的表情染成同一种颜色——那种没睡够、没吃饱、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活干的颜色。
阿俊也在。他四点就到了,占了一个靠前的位置。这个位置是他花了两天时间摸清楚的——面包车停靠的地方正对着台阶中间,站在这里能第一个被看到,第一个被点到。他昨天没抢到活,前天也没有。大前天抢到了,是去一个物流园搬箱子,十二个小时,到手一百二。那一百二他花了三天:吃饭、喝水、日租房。今天如果再抢不到,他就只剩八块钱了。
八块钱能买四个馒头,或者两包最便宜的泡面,或者一瓶水加一个面包。他算过了,省着吃能吃两天。但明天呢?明天的明天呢?他没算,也不敢算。
四点十分,一辆面包车开过来,车灯刺眼,人群骚动了一下,又安静了。不是那辆车。面包车没有停,开过去了。人群又恢复了之前的姿势,蹲着,靠着,缩着。
四点二十,又来了一辆。这次停了。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一沓纸。他扫了一眼人群,喊了一句:“物流园,分拣,要八个,一百三,日结!”人群像被电击了一样涌上去。阿俊挤在最前面,把身份证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旗帜。迷彩服男人低头看了看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你?手行不行?”阿俊把手伸出来,说:“行。”迷彩服男人看了一眼他的右手,皱了皱眉,说:“下一个。”阿俊被挤开了。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八个人上了车。车门关上,冒一股黑烟,走了。
他把手缩进口袋里。手指还是使不上劲,拿不住重东西。物流园的分拣要搬箱子,他干不了。他知道,那个迷彩服男人也知道。他骗不了人。
四点四十,又来了一辆。这次是去工地的,要五个人,一百五一天,搬钢筋。阿俊没挤上去,因为他蹲下去系了个鞋带,等站起来的时候,五个人已经选满了。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辆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把没系好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五点。五点半。六点。天开始亮了。路灯灭了,天色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蓝。劳务市场门口的人越来越多,车也越来越多。每一辆车停下来,人群就像潮水一样涌过去,又退回来。涌过去的是被选中的,退回来的是没被选中的。阿俊每次都在退回来的那一拨里。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涌了多少次,退了多少次。他只记得每一次退回来的时候,脚下的地面都比之前更硬了一点。
七点的时候,来了一辆中巴车,比面包车大。车门一开,下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戴着工牌,看起来比那些迷彩服男人正规。他拿着喇叭喊:“电子厂,长白班,坐着上班,包吃包住,月薪四千起,要十五个人,今天面试,明天入职!”人群又涌了上去。这次阿俊没有挤。他知道电子厂不会要他,他的手过不了面试。他站在远处看着那些人挤,看着他们递身份证,看着他们被带上车,看着中巴车开走,留下一团黑烟。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来这个劳务市场的时候,也是这么挤的。那时候他的手还是好的。
七点半,车少了。八点,基本没有了。劳务市场门口的人散了一大半,被选走的走了,没被选走的也走了——有的去别的劳务市场碰运气,有的回日租房睡觉,有的去街上发传单、举牌子、找零活。阿俊没走,他还蹲在台阶上,抱着双肩包,看着马路。他在等最后一辆车。他知道有时候九点多会来一辆,是一些工厂临时缺人,补招的。那辆车来的时候人少,因为大部分人都走了,他有机会。但他也怕那辆车不来。昨天就没来。
八点四十,一辆白色金杯车开了过来。很慢,像是在找地方。阿俊站起来,把双肩包背好,走到路边。车停了,司机摇下车窗,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胡子拉碴的,嘴里嚼着槟榔。他看了阿俊一眼,说:“你要干活?”阿俊说:“要。”司机说:“日结,一百一,分拣,干不干?”阿俊说:“干。”司机说:“上车。”阿俊拉开车门,车上已经坐了两个人,都是男的,年纪跟他差不多,脸上写着同样的疲惫。他坐进去,车门关上,车开了。
车上没人说话。司机放着一首老歌,音量很小,听不清歌词。阿俊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从城中村变成工业区,从工业区变成荒地。他不知道车要开去哪,也不问。反正去了就是干活,干完拿钱,拿完走人。他不需要知道地名,不需要知道厂名,不需要知道老板是谁。他只需要知道今天能挣到一百一十块,能吃上饭,能交得起日租房的十五块。
车开了半个小时,停在一个仓库门口。仓库很大,铁皮搭的,顶上生满了锈。司机说到了,下车。阿俊跟着那两个人进去,里面堆满了纸箱,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一个工头走过来,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双手套,说:“把这些箱子搬到那边车上,搬完结账。”阿俊看了看那些箱子,不大,但很重。他试着搬了一个,双手抱住,食指和中指使不上劲,箱子往下滑。他用下巴顶住,勉强搬到了车上。搬第二个的时候,箱子掉了,砸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哗啦哗啦响。工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手不行?”阿俊说:“行,刚才没拿稳。”工头说:“你搬小的吧,那边有小的。”阿俊去搬小的。小的轻一些,但数量多,要一趟一趟跑。他跑了一个小时,腿软了,手抖了,汗把衣服湿透了。
中午,工头发了盒饭。米饭上面盖着一点炒白菜和一块肥肉。阿俊坐在一个纸箱上吃,吃得很快,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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