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片滩会吃人。
哪块泥软,哪条脊硬,哪处看着浅、一脚下去能吞鞋,他前世都吃过亏。
今天正好用上。
后头四个人就没这么好命了。
赵强第一个下滩。
噗嗤一声。
泥没过鞋面。
他脸一黑,赶紧往外拔脚。
鞋底被泥咬住,差点留在里头。
赖三刚想笑,下一脚整条小腿陷了进去。
“哎哟!”
他低叫一声,双手乱抓。
马六赶紧去拉。
刚弯腰,膝盖一软,整个人跪进泥里。
啪。
泥水溅了刘疤子半张脸。
刘疤子抹了一把,压着嗓子骂娘。
“你俩是来赶海,还是来把自己栽泥里?”
赖三急得脸都白了。
“拉我啊!”
赵强回头低吼。
“小声点!想让陈浪听见?”
三个人这才憋住声音。
前头,陈浪弯腰捡起一把小螺,丢进竹篓。
哗啦。
声音不大。
落在赵强耳朵里,却让他眼睛更红。
“看见没?他开始捡了。”
刘疤子眯着眼瞧了瞧。
“强子哥,那就是小螺吧?”
“你懂个屁。”
赵强咬牙道:“大货窝前头肯定有散货。他这是探路。”
陈浪又往前挪。
他专挑泥脊、碎壳、老蛏洞旁边踩。
竹篓里的小螺小蟹被他故意晃得直响。
哗啦。
哗啦。
一声一声,吊着后头几个人往更深处走。
赵强几人越跟越深。
赖三的裤腿已经成了两根泥棍。
马六一只鞋陷了三回,最后没法子,只能用草绳把鞋帮绑住。
刘疤子脸上被蚊子叮了几个包,挠一下,一手泥。
“强子哥,再往里就是涨潮沟了。”
赵强瞪他。
“怕了?”
刘疤子嘴硬。
“我怕个卵!就是这蚊子太狠。”
赖三哭丧着脸。
“蚊子狠,泥也狠,我腿都快不是我的了。”
赵强懒得理他们。
他的眼睛只盯着陈浪。
前方,陈浪停在一处浅水洼边。
他用木棍拨了拨,又弯腰捞起两只瘦蟹。
哗啦。
竹篓又响了。
赵强赶紧趴低身子,眼睛死死盯着。
“他在那儿停了。”
刘疤子小声道:“要不咱绕过去看看?”
赵强想了想,摇头。
“别惊动他。”
“等他走了,咱再摸。”
于是四个人就在芦苇边蹲下。
泥凉。
风冷。
蚊子毒。
陈浪沿着水洼边慢慢走,捡小螺,翻碎蟹,偶尔还拿木棍敲两下泥面。
每敲一下,赵强的眼皮就跳一下。
这小子肯定在找眼。
发财窝的眼。
后半夜,潮气压下来。
赖三蹲不住了。
他半边身子靠在芦苇上,脸上全是包。
“强子哥,我腿没知觉了。”
赵强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忍着。”
马六也直打哆嗦。
“我鞋里进东西了。”
刘疤子瞥了一眼。
“别管啥东西,先别动。”
话刚说完,他脚下一软,半条腿陷了下去。
刘疤子低骂一声,赶紧去抓芦苇。
芦苇断了。
人也歪了。
噗通。
刘疤子一屁股坐进泥里。
赖三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刘疤子抬手就是一把泥甩过去。
泥糊在赖三胸口。
赖三也急了,抓起泥就要还手。
两人还没闹起来,赵强一脚踹过去。
“都给我闭嘴!”
声音一大,前头陈浪停了。
四个人立刻僵住。
夜风吹过芦苇。
沙沙响。
陈浪侧了侧头。
他没回头,只低声骂了一句。
“晦气。”
赵强眼睛一亮。
“他急了。”
陈浪把竹篓往肩上一甩。
篓里小螺小蟹撞在一起。
哗啦啦。
听着倒真有不少东西。
他踩着泥脊往回走,脚步稳得很。
赵强忙压低声音。
“别动,等他走远。”
陈浪从他们前头二十来步外经过。
黑暗里,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强屏住气,心口砰砰跳。
等陈浪身影消失在滩口,他才猛地站起。
“走!”
“去他刚才停的地方!”
赖三脸一下垮了。
“还去啊?”
赵强一把揪住他领子。
“发财窝就在前头!”
四个人深一脚浅一脚摸过去。
到了水洼边,刘疤子先伸手一捞。
一把烂泥。
赖三翻了半天,翻出半截死蟹壳。
马六用木棍扒拉几下,只扒出几只小螺,还没指甲盖大。
赵强不信邪。
他跪在泥里,双手乱挖。
泥水灌进袖子里,冰得人骨头疼。
他挖到手指发麻,也没挖出一只像样的货。
刘疤子看着水洼,又看了看远处,脸色慢慢变了。
“不对。”
赵强猛地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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