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老三脸上的笑僵住了。
路边挑柴的李二牛和郭庆喜同时停住脚步。
远处田埂上,挎着菜篮的钱婶也探出头,悄悄往这边张望。
“这不是周老三吗?”
李二牛压着嗓子低声道:“陈浪咋让他堵这儿了?”
郭庆喜看了看陈浪肩上的篓子,小声嘀咕:“八成背着货,想绕过去避开他。”
周老三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在竹篓上。
湿草、旧网兜、篾条缝隙里飘出的浓郁海腥,再加上沉甸甸的分量。
他收了半辈子海货,一眼就能看出,这两篓东西不普通。
可他没看见全貌。
看不见品相,就先压价,是他拿捏村民的老手段。
周老三把旱烟杆在掌心磕了磕。
“浪子,今年海货不值钱。”
“镇上饭馆也收得少。”
“你这两篓背得沉,怕不是捡了些死蟹烂虾。真送到镇上,人家都嫌腥。”
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里带着施舍。
“十块。”
“三叔全收了。”
“省得你跑腿,也算照顾你爹面子。”
李二牛和郭庆喜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都不好看。
十块?
两篓海货,哪怕只是普通螺蟹杂鱼,也远远不止这个价。
可两人谁都不敢开口插话。
周老三在村口收货多年,在村里势力不小。
他随口一句话,就能让人半个月卖不出一条鱼。
陈浪盯着那根手指,语气平静。
“十块?”
周老三点点头:“不少了。”
陈浪反问:“三叔连篓盖都没掀,就敢断定只值十块?”
周老三顿时一顿。
田埂上的钱婶没忍住,嗤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周老三脸上的笑意淡了。
“我吃这碗饭多少年了?还用掀开看?”
陈浪弯腰,把一只竹篓轻轻放稳,手指压住篓盖边沿。
篓里有青蟹不甘躁动,顶撞得竹篾发出细微声响。
陈浪顺势把侧边旧网兜往内侧塞了塞,半点货物品相都不露。
周老三眼睛眯得更紧。
陈浪抬头看向他,目光沉稳。
“你若是认定是死蟹烂虾,按这个价收,无可厚非。”
“可你连看都不看,直接喊十块全收。”
“这不是行家掌眼,是堵路压价。”
话音落下,土路边安静下来。
李二牛下意识握紧扁担。
郭庆喜往后挪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周老三最怕别人当面说他压价。
压价还能拿行情当借口。
可堵路两个字一出口,就难听了。
周老三脸色沉了下来。
“浪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陈浪语气不变:“我说错了?”
周老三往前迈半步,身子直接横在路中间。
旱烟杆重重敲在竹篓外沿。
啪。
声音清脆刺耳。
“沙湾村的货,哪家不是从我这儿走?”
“你今天不卖给我,往后码头上没人敢接你半斤鱼。”
“镇上几个摊口,也不会给你好脸。”
围观的人全都沉默不语。
这话狠。
靠海吃饭的渔家,最怕的就是有货卖不出去,烂在手里。
周老三盯着陈浪,语气放缓,话却更重。
“你爹是老实人。”
“你娘也不容易。”
“年轻人别为了一口气,把自家的路走窄了。”
陈浪抬手,拨开他挡在身前的旱烟杆。
动作不重,却稳。
“那我不走码头。”
周老三满脸冷笑:“不走码头,你还能走哪?”
陈浪重新背起竹篓,麻绳深深勒进肩头,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塘头镇不只有码头一条销路。”
“饭馆、国营招待所、干部食堂、供销社后院,哪处不认上等好货?”
“你周老三能管住沙湾村口,还能管住全镇人的门?”
这话一出,李二牛眼睛亮了。
田埂上的钱婶挎着菜篮,忍不住低声嘀咕:“对啊,饭馆也收海鲜。”
郭庆喜跟着点头:“国营招待所要是招待贵客,最缺新鲜好鱼。”
李二牛咧了咧嘴:“以前咋没人敢这么干?”
钱婶瞥了一眼周老三,声音压得更低:“还不是怕得罪他。”
周老三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陈浪一个乡下后生,竟然还懂这些销路。
普通渔民只认码头。
有秤,有筐,有人喊价,省心省事。
可真正值钱的好货,不一定非要走码头。
饭馆要鲜活。
招待所要体面。
干部食堂后厨也识好东西。
这些门道,陈浪前世见过。
一条上好大黄鱼,怎么从渔民手里被低价收走,又怎么端上镇上酒桌,他比谁都清楚。
周老三的脸色彻底难看起来。
“浪子,你这是要坏村里的规矩?”
陈浪直视着他,字字清晰。
“你一人定价,一人收货,还堵着路不让旁人另寻活路。”
“这种规矩,谁家愿意受着?”
土路边没人接话。
但李二牛、郭庆喜看向周老三的眼神,已经明显变了。
周老三手指死死捏着旱烟杆,骨节都捏得发白。
他有心上前拦人。
可这里不是村口,旁边还有人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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