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御街。
这条平日里用来彰显大明繁华的主干道,今天却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戾气。
两旁的店铺早早关了门,百姓们却挤满了街道两旁。他们伸长了脖子,像是等待投食的鸭子,眼神中闪烁着兴奋而残忍的光。
今天,是老百姓们最喜欢看的保留节目——杀贪!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囚车缓缓驶入视线。
走在前面的,是李青山。
这位曾經在京城也有些名声的清流,此刻却成了过街老鼠。
“呸!老东西!装什么清官!”
一颗臭鸡蛋飞了过去,啪的一声砸在李青山的额头上,蛋液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流下来,腥臭难闻。
“平时装得人模狗样,原来是个贪官!怎么没撑死你!”
“听说他娘在家吃咸菜?装的吧!说不定把金条都藏在咸菜缸里了!”
恶毒的咒骂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李青山身子一颤,本能地想要躲闪,却被沉重的木枷锁死,动弹不得。他低着头,任由那些污言秽语像刀子一样割在心上。
他不怕死。
但他受不了这份不明真相的恶意。
他守护了一辈子的清名,在这一刻,被踩进了泥里。
“打死他!打死这个老贪官!”
人群越来越激动,甚至有人想要冲过禁军的封锁线。
“啪!”
一块石头飞了过来,眼看就要砸中李青山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只缠着破布条的手猛地伸了过来,稳稳地接住了那块石头。
是郭年。
他和李青山在同一辆囚车里。
此刻,他侧过身,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脊背,死死挡在了李青山的侧前方。
“年儿……”
李青山浑身一震,“别管我!让他们砸!”
老人不想让这唯一的弟子,不仅陪着他死,还要替他受这份罪。
“老师,站直了。”
郭年没有回头,随手扔掉了那块石头,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咱们没做亏心事,腰杆子就不能弯。”
“可是……”
“没什么可是。”
郭年转过身,用后背承受着如雨点般砸来的烂菜叶和烂泥巴。
他抬起头。
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旁那些愤怒的脸庞。
那里有卖菜的大婶,有挑担的货郎,也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写满了对贪官的仇恨。
那种仇恨是如此真实,如此热烈。
郭年看着他们,不仅没有生气,眼中反而流露出一丝悲悯和……欣慰?
“老师,您看。”
郭年指了指一个正用力扔烂菜叶的年轻书生,“那个读书人,骂咱们骂得最凶。他说‘贪官误国,死不足惜’。”
“说得好啊。”
郭年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却又无比坦荡,“这说明大明朝的百姓,心里是有杆秤的。他们容不得沙子,容不得贪官。”
“这股子劲儿,只要用对了地方,就是大明的脊梁。”
“咱们今天受这份罪,不冤。”
郭年帮李青山擦掉额头上的蛋液,“因为咱们是在替这世道受过。只要这世道还有人恨贪官,那咱们做的一切,就没有白费。”
李青山怔怔地看着郭年。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读的圣贤书,似乎都白读了。
在这个生死关头,在这个千夫所指的时刻,他的这个弟子,比他更像个圣人。
“好……好!”
李青山深吸一口气,挺直佝偻的腰杆。
他闭上眼,任由那些污秽砸在身上,再也不躲闪一下。
囚车缓缓前行。
御街尽头,便是那巍峨冷漠的午门。
那里,已经搭好了行刑台。
朱红色的台子,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而在更高的城楼上。
朱元璋一身龙袍,负手而立。他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死死盯着那辆囚车。
盯着那个在万人唾骂中,依然挺直脊梁的年轻人。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手指微微扣紧了城墙的砖缝。
“还在装?”
“朕倒要看看,等刀架在脖子上时,你还能不能装出这副圣人的模样!”
他身边的太子朱标,手掌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是昨晚捋荆棘留下的伤。
朱标看着那辆囚车,看着那个被烂菜叶砸得满身狼藉却依然在笑的郭年,眼眶红了。
他想说什么,却被朱元璋冷冷的一瞥给堵了回去。
“时辰快到了。”
朱元璋看了一眼日晷,声音森寒。
“准备吧。”
风更大了。
卷着地上的烂菜叶和积雪,在刑场上空打着旋。
午门城楼,寒风猎猎。
这里是皇权的制高点,可以俯瞰整个刑场,也能将那些蝼蚁般的众生尽收眼底。
朱元璋站在城楼最边缘,明黄色的龙袍被风吹得啪啪作响。他的双手死死扣住冰冷的城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日晷上那道缓慢移动的影子。
“午时几刻了?”
朱元璋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
身旁的太监连忙看了看日晷,小心翼翼地回道:“回万岁爷,刚过午时一刻。”
“才一刻?”
朱元璋眉头紧锁。
时间过得太慢的感觉,像只虫子在心里疯狂啃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