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琚沉吟片刻,拱手道:“将军美意,琚岂敢推辞?”
宇文述满意地点了点头,朝屏风后看了一眼。
屏风后,一道纤细的身影微微一动。
宇文玥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着一身鹅黄绫裙,外罩素纱半臂,乌发高挽云髻,只簪一支赤金衔珠步摇,不繁不艳,自见端庄。
身姿亭亭,眉目清丽,眉宇间不似寻常闺阁娇柔,反倒带着几分鲜卑世家的朗阔英气,眼神沉静,一望便知是见过规矩场面的。
她走到李琚面前,敛衽一礼,声音轻柔:“李少监。”
李琚起身还礼:“宇文娘子。”
两人目光交汇。
宇文玥抬眸看他,目光里有好奇,更有几分将门女子独有的锐利审视。
——这就是那个让父亲赞不绝口的少年?十八岁,从五品,武安县侯,掌漕运,守洛阳,断杨玄感粮道。
她本以为,这样的人该是锋芒毕露、不可一世的。
但眼前的李琚,沉静如水,不卑不亢,既不刻意讨好,也不故作清高,比那些趋炎附势的世家子弟更有气度。
她心中的那一丝不屑,在这一刻悄悄化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宇文述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李琚,笑道:“李少监,老夫还有几份公文要批。玥儿,你带李少监去园中逛逛,莫要怠慢了客人。”
宇文玥垂眸:“是。”
这是要给他和宇文玥留私人空间。
他没有拒绝,拱手道:“叨扰宇文娘子了。”
两人出了正堂,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宇文玥走在前头,步伐不疾不徐,身姿亭亭,既无闺阁娇态,亦无骄矜之气。
李琚跟在她身后,只觉这女子虽静,却似藏着一股沉凝气度,绝非寻常娇养女子。
园中秋色正浓,枫叶如火,菊花傲霜。
宇文玥在一株枫树下停步,转身望他,目光清澈,却带着几分通透。
“李少监,父亲说你断杨玄感粮道、守洛阳、掌漕运,是少年俊彦。” 她声音清润,不卑不亢,“我原以为,你只是勇略过人,今日一见,才知你沉得住气,藏得住锋。”
李琚微怔:“宇文娘子过誉。”
宇文玥轻轻抬手,拂去肩头一片红叶,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李少监掌都水监,握漕运咽喉,看似权重,实则步步荆棘。
运河沿线仓场、堰坝、水卒,多是关陇旧部,将军府旧人,你虽有职,却未必令行禁止。
旁人只道你得陛下信用,我却知 ——你缺的不是才,是根,是势,是能在水下替你撑住局面的人。”
李琚心头猛地一震。
这话,切中了他最隐秘的难处。
他看着眼前少女,第一次真正认真审视起这位宇文家的娘子。
“宇文娘子,看得很透。”
宇文玥微微一笑,笑意浅淡,却极有分量:
“我自幼在府中,听父亲与幕僚议论军政漕运惯了。你若只是想做个安稳侯爵,娶我便是一道护身符。可若你心里…… 不止于此,那我宇文家,能给你的,便不只是庇护。”
她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子投进李琚心湖。
两人行至亭中,侍女奉茶。
秋风穿廊,红叶簌簌。
李琚先开口,挑明底线:“琚已有正妻,韦氏与我共患难,我不负她。”
他以为她会失落,会黯然。
可宇文玥只是抬眸,目光沉静如水,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也从未想过居于正室。男子建功立业,后院安则外庭稳,正妻主中馈,理当如此。”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坚定:
“我要的,从来不是名分。是将来李少监登高之时,宇文家能为你所用,我能为你分忧。漕运、仓廪、军中旧部、朝堂风向…… 这些,我比旁人更懂,也更能伸手够到。”
李琚看着她,久久未语。
他原本只当这桩婚事是避祸之策、权宜之计,
此刻才骤然明白 ——
这哪里是联姻,这是天降一条臂膀。
他纳下的,不只是宇文述的女儿,不只是一道免死金牌,
宇文玥见他沉默,轻声续道:
“圣上近来因杨玄感之乱心疑,你越是清白,越是危险。倒不如顺势与宇文家走得近,让人以为你沉溺私情、依附权贵、胸无大志……如此,方能全身而退,潜龙在渊。”
李琚眸中精光一闪。
此计,竟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甚至更周全。
他缓缓拱手,语气已多了几分郑重:
“宇文娘子…… 见解卓绝。琚受教了。”
宇文玥起身,微微一福:“园中已毕,李少监请回吧。父亲那边,我会去说。”
李琚起身,拱手:“多谢宇文娘子。”
她转身前行,身姿依旧娴静,可在李琚眼中,已全然不同。
宇文述正在书房等她。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文书,问道:“如何?”
宇文玥坐下,端起茶盏,没有喝。
“父亲,”她轻声道,“他比我想的要好。”
宇文述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
“那你的意思?”
宇文玥垂眸片刻,再抬眼时已无波澜,只静静道:“女儿但凭父亲做主。”
宇文述点了点头,心下大定。
洛阳,积善坊。
高士廉将最后一卷书塞进箱笼,系好绳扣,直起身来。
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好友昨日登门,说母亲过世要回家奔丧,上司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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