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琚回到值房时,天已经黑透了。
杜忱还在算账,王逾靠在椅子上打盹。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文牍,都是他不在的这几日积压下来的。
他坐下来,拿起最上面一份,刚翻开,目光就顿住了。
文牍下面压着一封信。
他拆开信,抽出信纸。
李怀润惠鉴:
闻君北上督粮,风餐露宿,昼夜兼程,珪心甚忧。尼子已将沿途情形告知,君瘦矣。
又闻君归家求助,族人推诿,不肯相援。此事珪本不该言,然思之再三,仍欲与君陈几句肺腑之言。
世家子弟,看似风光,实则各有各的难处。君以庶子之身,不靠门荫,不依家族,凭一己之力做到今日,已是常人不能及。族人远君,非君之过,乃时势使然。李子雄势大,人人自危,他们不敢得罪,亦属常情。
然珪以为,真英雄不因人成事。昔韩信忍胯下之辱,终成一代名将;班超投笔从戎,立功异域。彼等起于微末,无一不是靠自身本事闯出来的。君今日之境遇,虽艰难,却也正是磨砺心志之时。
君常言“乱世将至”,珪信之。乱世之中,家族、门第皆不足恃,唯有人品、才干、胸襟,才是安身立命之本。君有才干,有胸襟,有远见,所缺者不过时机耳。待时机一到,必能一飞冲天。
至于韦家——叔父既已承诺“不会让君无故受困”,便是真心待君。珪不敢多言,唯愿君知:洛阳城中,并非人人皆畏李子雄。
春寒未尽,君督粮劳累,望善自珍重。随信奉上护膝一双,是珪亲手缝制,君巡河堤时或可用得。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韦珪拜上
信纸下面,压着一双护膝。靛蓝色的布面,里衬是厚棉,针脚细密,膝盖处加厚了一层,显然是怕他跪在冰面上凿冰时冻着。
李琚将信读了两遍,然后折好,收入怀中。
他拿起那双护膝,放在掌心,轻轻握了握。
很软,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