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是八月中旬到的,李宇轩蹲在师部后院的槐树底下啃西瓜。北平大兴的沙瓤瓜,一刀下去红得透亮,汁水顺手指淌到手腕上。戴笠站旁边,手里捏着刚译出来的电报。
“师座,南京来的。”
李宇轩叼着瓜接过电报,嚼瓜的速度明显慢了。
调新编第十一师即刻开赴江西,归江西省主席朱培德指挥。限期九月五日前抵达。
他把瓜皮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西瓜汁溅了半张图纸。他心疼得一哆嗦,赶紧用袖子去擦,擦完才发现擦反了,把地宫入口的标记蹭没了。
他拿着图纸愣了三秒,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刚把坟看好。”声音像是死了爹。
他在心里大声哭道:我连工兵的铁锹都买好了!连销赃的当铺都找好了!连金井里的玉器能换多少子弹都算好了!
戴笠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把自己手里的备用图纸往身后藏了藏。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瞬间切换成大义凛然的表情,快得像翻书。把半截蒲扇往石桌上啪地一拍,扇子里掉出半张写着“金井玉器清单”的纸条。
戴笠眼疾手快,一脚踩住。
“娘希匹!夷斋无能,何敬之畏首畏尾,朱培德在江西让朱毛牵着鼻子走——三回了!回回都是撵上去挨一顿打,退回来数伤亡。”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天边,声音铿锵有力:“看来这一趟,我不出山是不行了!”
戴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是您不出山不行吗?是校长的电报不行。您昨天晚上还跟我说,等挖完这个坟,就给全师每人发一套新军装。
但他嘴上说的是:“师座所言极是。党国需要您。”
“传令,后日开拔。先去南京报到。”
李宇轩坐下来,拿起剩下半块西瓜啃了一口。汁水顺下巴滴到军便服上,浑然不觉。
戴笠转身往外走,听见背后传来含混不清的嘟囔。
“他妈的,孙老殿挖得,偏我挖不得。”
脚步没停。假装没听见。
部队到南京是八月底。李宇轩让教导旅在城外扎营,自己带戴笠和两个警卫进城。
总司令部设在原两江总督衙门。门房里坐着两个参谋,一个打瞌睡,一个看报纸。报纸头版还是孙殿英——“逆贼盗掘清陵,举国震惊,阎锡山通电严查”。李宇轩瞟了一眼,面不改色移开视线。
等了一刻钟,有人领进去。
军事会议在二进院大堂。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
何应钦坐左侧首位,正低头喝茶。陈诚坐对面,手里转着铅笔。胡宗南、刘峙、顾祝同、蒋鼎文依次排开。
李宇轩找到位置坐下。椅子没坐热,何应钦开口了。
“景诚来了。”语气随意得像聊天气,“江西的事听说了吧?朱毛在井冈山扎了根,彭德怀也上了山。这回上面点你的将,可见器重。”
李宇轩点头,等下文。
何应钦往后靠了靠,话锋一转:“不过剿匪不比北伐。山地作战,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景诚那个教导旅,听说连参谋处都没配齐?”
问得讲究。在场谁不知道十一师参谋处是空架子?胡琏兼着参谋长,张灵甫兼副参谋长,连个正经科班出身的作战参谋都没有。
“教导旅刚扩编,人事上还没捋顺。”李宇轩笑了笑。
“那可不行。”何应钦皱起眉头,推心置腹的样子,“江西不比别处。前番金汉鼎在遂川吃亏,就是因为参谋处不得力,部队进了山连路都摸不着。你是上面一手提拔的,要是吃了亏,上面也不好看。回头我给军政部说一声,从作战厅给你调两个人过去。”
“上面一手提拔”几个字,咬得比别处重。
满屋子人都听出来了。刘峙低头喝茶,蒋鼎文敲手指,胡宗南看了一眼又移开。陈诚的铅笔照常转着,面无表情。没人接话。
李宇轩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多谢敬之兄好意。教导旅的人我用惯了,生人进来反倒碍事。”
何应钦笑了笑,没再往下说。意思很清楚:话递到了,接不接是你的事。
会议室安静了半分钟。陈诚手里的铅笔转了一圈,没停。胡宗南看了看天花板。刘峙继续喝茶。
李宇轩放下茶杯,开口了。
“敬之兄方才说山地作战的事,我请教一句。”
何应钦看着他。
“金汉鼎在遂川吃亏,是因为进了山找不着路。请问进山之前,他的情报是谁做的?参谋处不得力,情报处呢?军政部给江西前线的敌情通报,敬之兄经手过目过没有?”
何应钦的笑容淡了一分。
“景诚这话问得外行了。敌情通报是前线指挥部的事,军政部只管编制装备。”
“那就是说,金汉鼎进山之前连朱毛的兵力部署都没摸清楚,军政部也没过问?”
“军政部管不了那么细。”
“那敬之兄方才说要给我调参谋,”李宇轩把茶杯搁下,声音不大,“军政部连前线敌情都管不了那么细,倒有空管我一个师的参谋编制?”
会议室安静了。
何应钦没接。不是接不住,是不想接。再往下说就变成军政部职权范围的争论了。跟一个十八岁的师长争论这个,赢了输了都掉价。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候,李宇轩又开口了。脸上挂着一层淡淡笑意,语气轻松了不少。
“说起来,我这个师长,全凭真才实学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牛行车站一仗,三千破两万,孙传芳穿着睡衣跑的。实打实的战功,在座诸位都清楚。”
停顿了一下。
“跟我少东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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