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城头飘起青天白日旗的那个清晨,大队长还在指挥部的行军床上睡觉。
昨天晚上临睡前,副官照例端来一杯水温恰好在三十八度的白开水,他喝完就躺下了。床头柜上摊着江西前线的战报——德安攻克,永修攻克,南浔铁路被切断,一切都按计划推进。只有一件事让他心里不太踏实:李宇轩那个团,六天前失去了联络。
说“失去联络”是好听的。实际情况是,他让李宇轩的团从九岭山脉迂回敌后,拖住卢香亭的主力,等他派兵合围。三千对两万,撑住就行。他甚至已经拟好了增援的电报,就等李宇轩那边发来确切位置。
但六天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大队长翻了个身,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李宇轩这个人,他是了解的——黄埔成绩垫底,军事理论半懂不懂,射击考核勉强及格,能把顺拐走成“革命步伐”,还在食堂偷过馒头。说实话,他当初把李宇轩从溪口带出来的时候,也没指望这小子能成为什么将才。后来破格让他当总队长,一半是因为这小子背过自己,一半是因为他是溪口人,用着放心。
至于打仗?
“但愿别给我丢人就行。”大队长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天还没亮透,大队长就醒了。他先是在床上静坐了十几分钟,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初冬的凉气。
广州的早晨不像北方那么冷,但十一月的风还是带着几分寒意。他站在窗前,脑子里还在想着江西的战局。第一军第一师在南昌城下闹出的笑话,让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脸上挂不住——师长王柏龄在窑姐的床上被人堵了,党代表缪斌临阵脱逃,一团团长孙元良一闻敌讯就带头跑了,整个第一师兵败如山倒。那是他的嫡系部队,是黄埔师生组成的“天子门生”,结果打成了这副德行。事后他把孙元良拎出来枪毙,又在日记里写“因余之疏忽鲁莽,致兹失败,罪莫大焉”,可他知道,光是枪毙一个团长解决不了问题——第一军的魂,已经被那帮贪生怕死之辈给丢了。
所以他才会把李宇轩的团派上去。不是因为他觉得李宇轩能打,而是因为——他实在没人可派了。
“报告!”
门外传来侍卫官王世和的声音,急促得不像平时。
大队长眉头微皱:“进来。”
王世和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很古怪——不是紧张,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见了鬼。
“什么事?”
“校长,前方战报。”王世和把电报递过来,声音有点发飘,“牛行车站……打下来了。”
大队长接过电报,没当回事。牛行车站是卢香亭部的防线核心,被攻克是迟早的事。他一边看一边问:“伤亡如何?景诚那边撑住没有?”
王世和没回答。
大队长的目光落在电报上,第一行写着:“南昌外围牛行车站已于今日凌晨四时攻克,敌卢香亭部两万余人全线崩溃,总指挥卢香亭仅以身免。”他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第二行写着:“我团伤亡不足二百,歼敌逾万,俘获无数。现正向九江方向追击。”
他的手停住了。
大队长把电报举到眼前,凑近了,又看了一遍。
“伤亡不足二百”?“歼敌逾万”?“卢香亭仅以身免”?
他放下电报,抬头看王世和:“这是景诚发来的?”
“是,校长。刚刚收到。”
大队长沉默了几秒,又把电报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表情从面无表情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狂喜还是不可思议的复杂神情。
他想起自己让李宇轩的团迂回敌后时下的命令是——“牵制卢香亭部,以待主力合围”。牵制,不是歼灭。三千对两万,能拖住就是胜利。他已经在调集部队准备增援了,结果仗还没打完,李宇轩已经把卢香亭的老巢端了?
“电报发出去多久了?”大队长忽然问。
“校长,刚收到。”
“我说的是——他们打下牛行车站是几点?”
“凌晨四点,校长。”
大队长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太阳正从东边升起来。现在是清晨六点。也就是说,李宇轩在凌晨四点发起总攻,两个小时后战报送到了他的手上——这仗打得比他看电报的速度还快。
“来人。”大队长忽然说。
副官应声而入。
“给我倒杯水。”
副官愣了一下——校长的水不是每天早晨固定时间的吗?怎么这时候忽然要水?但他不敢问,转身去了。
大队长坐在行军椅上,把电报纸摊在膝盖上,又开始看。这次他看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好像要从那些干巴巴的军事术语里看出什么门道来。
“以不足三百伤亡,击溃两万之敌。俘虏过万,缴获无数……”他在心里默念着,“这是怎么打的?”
大队长打仗打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胜仗没见过?但以少胜多到这个程度的,他确实没见过。更让他想不通的是——这支队伍是他不要的,是他打算拿去“混功劳”的,是他从来没指望过能打赢的。结果呢?打了北伐以来最漂亮的一仗。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子,是不是运气太好了?
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战场上没有纯靠运气的胜仗。李守愚的团能在三天内无声无息地穿过九岭山脉,能在凌晨四点发起突袭,能以一个团的兵力击溃两万多人的防线——这中间每一步都不能出错。这不是运气,这是指挥的艺术。
副官端着一杯白开水走进来。大队长接过来,他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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