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兽首灯台的火苗,被穿堂风撕扯得忽明忽暗。
嬴政的轮廓在玄色垂帘上投出巨大阴影,好似不可侵犯的庞然大物。
扶苏侍立在下,喉结微动,欲言又止的神情在摇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说吧,又有什么事?”
赢政瞥了一眼扶苏,目光重新落回到竹简上。
“若是些许小事,那就不要说出来了。”
事实上,在扶苏踏出府门之前,嬴政就已知晓他此行的目的。
所以这后半句的警告,是他特意加上的。
希望素来聪慧的扶苏,能如同往常般识趣一些,不要再提上谏的事情。
只可惜,这一次,扶苏却不愿再当个聪明人。
扶苏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郑重道:
“臣奏请陛下,速杀方士邹云!”
朗朗之声,刺穿大殿的寂静。
言毕,扶苏再次弯腰俯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揖礼。
因此,他自然也错过了嬴政眼中那瞬间凝聚,宛如寒冰的失望。
“啪——!”
刺耳的脆响撕裂寂静。
嬴政手中竹简砸落在扶苏脚边,破裂的竹片四散飞溅,撞击声于大殿中回响。
看着下方沉默不语,用无声表达反抗的儿子,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也许是因为方士的接连欺骗,也许是出于对死亡的担忧,也许是恼怒扶苏的不识趣,又也许是厌恶他看不清自己这番举动的深层缘由。
总之,嬴政出离的愤怒了。
这怒火来势汹汹,冲垮他小心维护的心理防线,爆发出来。
“陛下...父亲......”
没有理会那几乎要将自己吞噬的帝王之怒,扶苏缓缓直起身,嘴角竟牵起一丝惨淡的笑意。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道理,一个英明的王上,会将自己个人的欲望,凌驾在国家的兴衰安危之上。”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这不是圣王的德行!”
“这——!”
嬴政猛得站起来,就像一头威武的雄狮,几步便逼至扶苏面前,阴影瞬间笼罩这位年轻的公子。
“这就是你跟着淳于越,学会的儒家道理吗?!!”
他的咆哮如同惊雷,震得殿梁上的微尘簌簌落下。
那双燃烧怒火的眼睛,死死注视着他。
赢政并不反感扶苏的仁慈,甚至他还乐得见到扶苏能有这份仁善。
可身为一个帝王,只有仁善,是无法镇住朝堂上那些贪婪的群臣,无法威慑暗地里密谋的六国公室。
所以赢政对于扶苏的所有不满,说到底还是那句:子不类父。
扶苏的表现,无法让赢政认同他能守住这奋六世余烈的江山,无法安心的将这万世基业放手给他。
‘可再立储君,自己的身体却又......若是能再多活十年便好。’
‘长生......兵解......神药......真有可行之法吗?’
赢政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颓然。
下一秒,看着眼前倔强的扶苏,他所有的虚弱都一扫而空。
赢政怒目圆睁,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的,低声挤出一句话。
“扶苏,你要给朕记住!!”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扶苏能清晰的感知到,嬴政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杀意。
这一刻,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他的父亲,而是这天下的君主。
“只要朕还活着,这大秦的皇帝就是朕。这天下,还轮不到你做主。”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扎进扶苏心里。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里藏着怀疑,狂怒,失望...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意。
扶苏怔怔的望着眼前这位,既熟悉又陌生的陛下!
他翕动了一下嘴唇,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在嘴角,牵起一个凄惨的苦笑。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
但,扶苏却并没有如往常般,顺从低下头,而是死死盯着身前的父亲。
两双同样倔强的眼睛,就这样僵持在那里,没有一个人愿意低头。
时间仿佛凝固,空气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到彼此激烈的心跳,听到彼此粗重的喘息,以及代表父子间温情就此断裂的声音。
“滚吧......”
良久,嬴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收起那择人而噬的姿态,只漠然地俯视着扶苏。
“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让朕看见你!”
扶苏的回答机械而平板,他面无表情,依足礼数朝那象征着皇权的御座方向再次深深一揖。
“唯!”
随即决绝转身,背对着他的父亲、他的皇帝。
一步,一步......
踏着碎裂的竹简残片,走出了这座吞噬父子温情的冰冷宫殿。
嬴政的目光紧随那个挺直却孤绝的背影,注视那道身影逐渐远去。
一时间,他忽然有些后悔了,他想叫住扶苏,想如同寻常人家的父子般和他好好聊聊天,而不是没完没了的争吵。
可到最后,那句挽留也没能说出口。
他只是沉默的伫立在原地,直到再也见不到扶苏的身影!
“吱——”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咳...咳咳.......”
嬴政痛苦的佝偻起身体,他一只手死死抓着木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鲜红的血丝,夹杂着零星泪水,伴随着咳嗽声洒落在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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