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八极拳的暗劲在地上掏了一个三尺深的坑,把骸骨放进去,摆正头骨朝向山外——生前被关在矿场里出不去,死后让他看着山外。
没有棺材,没有寿衣,没有香烛。
他搬了块大腿高的青石立在坑前,并指如刀,指劲在石面上刻了两样东西。
一把锤子。
歪歪扭扭写了五个字——班儿不白上。
“师父。
你那句是诅咒,不是废话。
你的锤子、令牌、三百个名字,都在我身上。”
苏意站直了拍拍手上的石粉,“哥哥鲁铁心的信也看了。
青云宗的吴长老你弟弟的首席弟子,骨头现在还钉在崖壁上。
柳晴的头给你压在令牌底下收着呢。
徒儿要去流放之地了。
你安心睡。”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铁骨拄着白骨长棍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那块墓碑,沉默了很久。
“你该给自己起个名号了。”
赵铁骨开口,“到了流放之地没名号的人,没人跟你。
当年老夫的名号是‘铁骨’,鲁铁心掌门的名号是‘铁心’。
柳晴那种妖物都有个‘青石夫人’的号。
你没号,流放之地的人不会把你当回事。”
苏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月光照在他身上那件鲁铁心的矿奴服上,衣襟上沾着鲁大师的骨灰,胸口那枚红花疤痕在皮下微微震动。
他想起了前世工地上带班的老周。
老周不是老板,不是工人,就是在中间扛事的那个人——老板骂他,工人怨他,两头受气但两头都得扛。
每天第一个到工地,最后一个走。
发工资的时候工友堵着他要钱,他掏自己腰包先垫上,然后蹲在工地门口等老板来送钱。
工友们私下叫他“班头”。
“就叫‘班头’吧。”
赵铁骨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工地上带班的。
不是老板,不是工人,就是在中间扛事的那个人。”
苏意看向山下的矿场,月光底下一千两百个矿奴正在收拾行装,有人往麻袋里塞干饼,有人在磨刀,有人在帮伤员缠绷带,“这一千两百人不是我的人。
他们跟我走,不是认我当老大,是凑一起多活一段路。
路上谁扛不动了,我扛。
谁走不动了,我等。
谁被人欺负了,我打回去。
到了流放之地也一样。”
赵铁骨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班头。”
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铁骨门第三十七代掌门,名号‘班头’。
比你师父鲁大山的‘炼手’、比你师伯鲁铁心的‘铁心’都接地气。”
他拄着长棍转身往矿场走,走出三步忽然停住:“对了,你师父鲁大山有没有给你留过话?”
“留了。
他说让我替他去流放之地找一个人,叫鲁小蝶。”
赵铁骨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走,杖头敲在碎石上咔咔作响。
过了很久,低低抛回一句:“鲁小蝶——你师父那个被流放的女儿。”
苏意猛地转头。
赵铁骨背对着他,只是拄着棍子慢慢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
第二天清晨,一千两百矿奴在青石矿外集合。
扶老携幼,拖家带口,背着锅碗瓢盆、麻袋、铁锤、铁镐,有人还拎着两只活鸡。
队伍拉开来有一里地长,像逃荒不像远征。
赵独锋在最前面开路,直刀扛在肩上,独眼里映着北方荒原的方向。
赵铁骨断后,白骨长棍当拐杖拄着一瘸一拐走在队伍最末尾。
苏意走在队伍中间,背上背着一块废矿坑里挖出来的矿石,不大但很沉——是那块刻着“班儿不白上”的石板底下压着的另一块石板,当时鲁大师的手指抠穿了两块石板,掀开上面那块,底下那块还有一行字。
走了三十里,翻过第一座山头。
太阳晒得人脱皮,有人脚磨出血泡,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有人边走边啃干饼。
何老闷拿着那把弯柄铁锤前后跑,嗓门大得整个山谷都有回音。
田哑巴牵着陈瘸子的手,帮他绕开乱石。
苏意回头看了一眼青石矿方向。
矿场上空盘旋着十二只仙鹤——雪白的仙鹤,鹤背上骑着青色长袍的青云宗弟子,正低掠盘旋,搜山。
追兵已至。
…
十二只仙鹤盘旋在青石矿上空。
苏意站在山头上,手还扶着背上的矿石。
一千两百人的队伍拉成一条蜿蜒的长线,从山头一直排到山脚,队伍最末尾的人还没翻过山。
仙鹤翅膀扇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十二把巨大的蒲扇同时拍在风里。
“青云宗的鹤骑。”
赵独锋从队伍最前面折回来,直刀已经出鞘,独眼盯着天上那些白点,“筑基期才能骑的灵鹤,整个青云宗不超过二十只,一下子派出来十二只——来的不是普通角色。”
仙鹤开始降低盘旋高度。
最前面那只仙鹤背上的人站直了身子,青色长袍在晨风里猎猎作响,胸口绣着五朵银丝云纹——比吴长老少一朵,筑基七层。
他从鹤背上俯视着已成空巢的矿场,目光扫过裂成两半的擂台、钉在崖壁上的吴长老尸体、高台柱子上干涸的血迹,最后落在柳晴那堆碎石尸体上。
他的脸扭曲了一下。
“搜山。
所有矿奴全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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