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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州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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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台风天 清算名单(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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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单散了一地,被海风吹得满广场乱滚。盗版磁带的喇叭还在响,但摊主已经站起来往那边看了。
    冻柠茶的杯子从阿耀手里滑下去,冰块溅了一桌。他已经站起来了,推开挡在前面的人,侧身挤过两个被惊呆的志愿者,在人偶底部找到了那个拉链入口。拉链拉开,他钻了进去。人偶内部一股胶皮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闷得人嗓子发紧。充气壁不停地往他身上挤,像被堵在一个正在漏气的大气球里,空气里还飘着一股记号笔墨水的化学气味。
    操作员是个年轻女人,广告公司的临时工。她歪在操作台上,工作服口袋里空着——有人在她之前来过了。阿耀检查她的呼吸和脉搏,还活着,只是昏迷。额头上有一小块红印,像是被硬物击打过,但没破皮。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手。
    操作员右手掌心朝上,皮肤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个字。字迹很新,今天早上才写的。用的力气不小,笔画边缘微微渗进了掌纹。
    管。
    阿耀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然后他蹲下身,在人偶内部的操作台下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块青铜残片,藏在充气壁的褶皱里,边缘有个明显的断口,似乎是从某种更大的器物上碎裂下来的。他捡起来,残片微微发烫,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鸡蛋。他翻过残片,背面的纹路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他把残片塞进裤兜,抬眼时,眼角瞥见操作舱角落有个人影,一闪而逝。
    不是操作员。操作员还躺在操作台上。那个人影站在角落里,模糊到几乎透明,像一团被压缩的雾。人影的轮廓是个男人,肩膀微微前倾,站姿和阿耀一模一样。后肩有个微小的弧度,那是阿耀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留下的旧伤——他父亲也有同样的弧度。阿耀盯着那团雾气,手心开始出汗。人影的脸是模糊的,但阿耀知道那是谁。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了。然后人影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阿耀从人偶内部钻出来,沈若琪已经在外面等他了。她把挤过来看热闹的人挡在外面,回头看到阿耀的表情,愣了一下。阿耀的脸色不比锅底好多少。“怎么了。”
    阿耀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发烫的青铜残片。隔着裤兜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他没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华侨总医院的灰色大楼。阳光打在外墙上,十七层楼的窗户反着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管。”他说。
    “什么?”
    “她手上写的字。管。”
    沈若琪皱了皱眉,把菠萝包的碎渣从碟子里拨进手心,倒进桌上的空碗里。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手指很稳,不慌不忙,像在整理自己的思路。“管什么。”
    阿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脑子里闪过的是父亲笔记本里的一句话——如果你看到这个字,就说明东西还在原来的地方。地下管道间。他记得笔记本的封面是深棕色的牛皮纸,边角磨得发白,封皮上有一道从虎口横过的旧压痕,是父亲常年握笔留下的。那本笔记本现在就在他外套内侧,贴着胸口的位置,和那封还没读完的老院长遗书放在一起。
    “进医院。”他说。
    “现在?”
    “现在。”
    沈若琪跟在他身后,穿过广场上混乱的人群。盗版磁带的喇叭还在播那首粤语老歌,鼓点盖过了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跳蚤市场的旧货摊还在原地,卖旧物件的老头蹲在摊位后面,看着阿耀穿过人群,往摊位下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也是一个字。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手指很稳,不抖,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遍。压好纸条之后,他把收音机的天线拔出来,调到一个正在播爵士乐的频道,萨克斯的调子在广场上飘得很远。
    管。
    广场上没有人知道,那只歪在台阶上的招财猫人偶里藏着什么。更没有人知道,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这个跳蚤市场将变成一锅沸腾的粥。卖旧书的已经把书重新盖回脸上,卖旧表的还在擦表盘,卖收音机的还在调频道。那只瘪了肚子的人偶歪在台阶上,右臂扭曲着指向天空,像个被打碎了一半的陶瓷娃娃。
    而阿耀已经走远了。他穿过医院正门,沈若琪的脚步声跟在身后,两个人隐没在走廊深处。沈若琪在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广场——那个卖旧物件的老头正蹲在摊位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没告诉阿耀,只是加快了脚步。外面的警笛声越来越密,但还没有真正抵达。广场上的人们还在讨论那只人偶为什么会撞台阶,盗版磁带的喇叭终于被摊主关掉了。一时之间,只剩下风的声音。
    每年这个季节,澜州港都会有台风。今年的台风,今天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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