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唯一的侥幸。风雨终会停歇,黑云终会散去,天色终会破晓。一旦天亮,晨光刺破黑夜,荒野的痕迹无所遁形,若是我们还困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山野沟壑之中,没能顺利踏入樟木头的地界,等待我们的只有两种死路。
要么,是工地看守发现两人连夜出逃,立刻召集打手顺着泥泞痕迹进山追山搜捕。那些常年驻守工地的打手,个个心狠手辣、毫无底线、不通人情,平日里打骂工人、欺压新人早已是家常便饭,对待逃跑的工人更是手段残忍。若是被他们抓回去,等待我们的只会是铁链锁身、禁锢棚屋、无休止的毒打折磨,往后余生,大概率都会困在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炼狱之中,日夜煎熬、生不如死,彻底沦为没有自由、没有尊严、任由宰割的苦力。
要么,便是困死荒野。这片荒山野岭方圆数里无人涉足,夜里湿寒刺骨、雾气弥漫,四处布满暗藏杀机的泥沼深坑、锋利怪石、缠绕荆棘。我们早已体力透支、满身伤痕、身心俱疲,一旦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只会冻饿交加、倒地不起,最终沦为山野野狗、飞禽的口粮,尸骨无存、死无全尸,连一个知晓我们结局的人都没有。
前路是生,后退是死,原地停留便是等死。我们别无选择,唯有咬牙前行,唯有拼命奔赴那一线生机。
“咬牙撑住,翻过前面第一道土坡,地势就平了,路就好走了。”我压着嗓音低喝,语气沉稳有力,刻意压住心底的惶恐、疲惫与酸涩,让声音足够坚定,既是安抚濒临身心崩溃的阿明,也是在稳住我自己摇摇欲坠的心神,逼着自己不能垮、不能停、不能认输。
漫天惊雷滚滚炸响,一声接着一声,层层叠叠、震彻四野,震得脚下的大地微微震颤,耳膜嗡嗡作响,脑袋阵阵发懵。惨白的电光偶尔撕裂漆黑的天幕,转瞬即逝的耀眼微光瞬间照亮整片苍茫荒野,将泥泞不堪的土地、弯折倒伏的荒草、高低起伏的沟壑、暗藏凶险的洼地尽数映照清晰,转瞬又归于无尽黑暗。
我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光亮,快速扫过四周地形,快速核对方位、确认路线,确保没有偏离通往樟木头的方向。连日来,我在工地劳作间隙,别人偷懒歇息、聚众闲聊的时候,我无时无刻不在悄悄观察、默默熟记周边的地形轮廓,一点点摸清这片山野的所有脉络。哪里有低洼积水的深坑、哪里有极易陷人的陡坡泥沼、哪里有密集缠绕的荒草荆棘、哪里有平整通畅的土路、哪里有避险的平坦高地,我早已烂熟于心、刻进脑海,一丝一毫都不曾记错。哪怕此刻黑夜无光、风雨遮眼、视线模糊、身心疲惫,我也绝不会走错半步,绝不会踏入暗藏的险境。
旷野的荒草长得极高,大半人高的野草肆意蔓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覆盖了整片山野空地,被狂暴的暴雨打得弯折倒伏,死死贴在泥泞的地面上。湿冷沉重的草叶,带着满身雨水与泥污,一次次重重拍打在我的小腿、膝盖与腰侧,冰凉刺骨的水汽彻底浸透衣衫,反复摩擦着我早已磨损破皮、布满细小划痕的肌肤,又痒又痛,层层叠叠的刺痛感持续侵袭神经,折磨人心。倒伏的荒草交错缠绕、盘根错节,死死缠住脚踝,死死阻碍前行的脚步,每一步抬脚、每一次前行都要耗费数倍的力气,极大地消耗着我们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与心神。
我抬手奋力拨开层层叠叠的湿草,用力扯断缠绕脚踝的坚韧草茎,一点点为身后的阿明劈开一条狭窄干净、无荆棘无碎石的通路,刻意避开尖锐的草枝、硬刺与暗藏的碎石,不让杂乱的外物刮到他溃烂不堪的双手,尽量替他规避所有细碎的伤害,让他能少受一点罪、少耗一点力,把仅存的体力全部用在赶路求生上。
时间在无尽的风雨跋涉中缓缓流逝,我早已分不清走了多久、行了多远、熬了几更。脑海里没有时间概念,没有疲惫感知,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走、活下去、逃出去。胸腔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滚烫,肺部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火辣辣的刺痛感层层蔓延、不断加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密的钝痛,换气越发困难、短促、费力。双腿酸胀麻木,肌肉僵硬酸痛,筋骨像是被拆散重组一般,每一寸都在叫嚣着极致的酸痛与疲惫,几乎快要失去知觉,每一次抬脚都沉重无比,像是灌了满满的铅。全身的肌肉早已紧绷到极致、彻底僵硬,血液循环在高强度的消耗与低温浸泡下渐渐滞缓,四肢发冷、浑身发僵,完全靠着一股顽强的求生执念死死硬撑,机械地重复着迈步、落脚、前行的动作,早已麻木无感、不知疲倦、不知疼痛。
就在我意识渐渐涣散、眼前阵阵发黑、快要彻底撑不住、心神即将溃散的时刻,脚下的泥泞渐渐变浅,缠绕脚踝的荒草愈发稀疏,挡路的密集荆棘彻底消失,身前的地势正缓缓抬升,那道我熟记于心、盼了无数日夜的第一道黄土坡轮廓,终于在沉沉夜色里渐渐清晰、愈发真切。
“快到坡顶了,再加把劲,坚持住,翻过这里,我们就离活更近一步。”我侧过头,贴着阿明的耳边轻声叮嘱,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宽慰与笃定,声音温柔却有力,驱散着他心底的绝望。
阿明没有应声,只是极为用力地重重点头,头颅沉得厉害,牙关咬得死紧,嘴角绷得笔直,整张脸毫无半点血色,惨白如纸,唇瓣干裂泛白,没有一丝生机,在漆黑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让人心疼。他额前的碎发被雨水彻底打湿,湿漉漉地死死贴在额头与眉眼间,冰冷的水珠顺着眉骨、眼角、下颌不断滑落,一滴接着一滴,连绵不断,分不清是冰冷刺骨的雨水,还是他强忍心底无尽委屈与剧痛、死死憋着不肯落下的泪水。
爬坡的路,是整夜跋涉以来最费力、最凶险、最煎熬的一段路程。
被整夜暴雨持续冲刷、浸泡的黄土坡,湿滑得如同镜面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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