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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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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孤途赴樟木(第3/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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溃、当场疯掉,会不顾一切地冲向后山荒坡,徒手刨开那层厚厚的黄土,哪怕刨烂双手、刨断筋骨、刨尽血肉,也要把我的弟弟抱出来,再也不让他孤零零躺在冰冷的泥土里。
    可我不能。
    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一切都晚了。
    黄土入土,尘埃落定,生死已定,阴阳两隔。
    从最后一铲黄土落下的那一刻起,我和他,就彻底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他解脱了。
    彻底解脱了人世间所有的苦难、所有的折磨、所有的饥饿、所有的恐惧、所有的颠沛流离。泥土冰冷,却再也不会让他挨饿受冻,再也不会让他担惊受怕,再也不会让他在绝境里苦苦支撑、苦苦煎熬。
    而我,被困在了人间,被困在了这片满是伤痛与遗憾的土地上,背负着他未走完的人生、未实现的心愿、未感受的温暖,独自煎熬、独自漂泊、独自前行。
    不知又僵立了多久,天边惨白的天光缓缓下沉,一点点褪去仅有的亮度,慢慢转为昏黄、转为暗沉、转为灰黑。
    午后的风,终于又重新吹了起来。
    依旧是冷的、烈的、不讲情面的。卷着漫天细碎的黄土、干枯的草屑、破碎的瓦砾,狠狠扫过车厢、扫过我的身躯、扫过后山荒凉的土坡。风声再次呜呜作响,凄厉悲凉、如泣如诉,像是无尽的惋惜、无尽的哀叹,在空旷的旷野里盘旋回荡,久久不散。
    我终于缓缓、缓缓地松开了紧绷的牙关,舌尖的腥甜缓缓褪去,只剩下满口的苦涩与寒凉。
    我慢慢抬起早已麻木僵硬的双手,动作迟缓、笨拙、沉重,缓缓撑在冰冷的铁皮底板上。掌心破损的伤口被粗糙的铁皮摩擦,细碎的痛感清晰传来,拉回我几近溃散的意识。
    我一点点借力,一点点撑起沉重麻木的身躯。
    双膝离开铁皮的瞬间,刺骨的酸痛瞬间席卷全身,双腿发软、发麻、发颤,整个人摇摇欲坠、几近栽倒。我死死咬着牙,撑住单薄的身躯,不让自己倒下。
    我不能倒。
    从今往后,我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可以撒娇的人、可以庇护我的人,再也没有可以让我心软、让我牵挂、让我拼命守护的软肋。
    我只剩自己,只剩一身硬骨,只剩一腔执念。
    我缓缓站直身子,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满身伤痕、满身尘土、满身狼狈,哪怕心底破碎、心底荒芜、心底死寂,也不肯有半分佝偻、半分妥协、半分软弱。
    我没有回头。
    一眼都没有。
    我不敢看那片荒坡,不敢看那座无名新坟,不敢看那片埋葬了我所有温柔、所有牵挂、所有年少时光的黄土。只要多看一眼,我好不容易凝固的麻木就会彻底崩塌,好不容易压住的悲痛就会彻底泛滥,我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执念,都会瞬间土崩瓦解。
    我怕我会舍不得走。
    我怕我会守着这座空坟,守着这段遗憾,困死在这片荒芜的废墟里,再也没有勇气往前走、往下活。
    这里是我的伤心地,是我的绝境,是我此生最大的劫难。
    埋葬了老吴,埋葬了小军,埋葬了我所有的年少温柔、所有的人间期盼。
    此地不宜久留,也绝不能久留。
    我抬手,机械地、麻木地拍了拍身上厚厚的尘土。
    破旧的蓝色布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通体灰黑、沾满黄泥、煤灰、草屑、血痂。衣摆破烂不堪、边角磨损起线,袖口磨破卷边,后背被锈刺划破的口子狰狞丑陋,干涸的血渍牢牢黏在布料上,硬邦邦的、黑乎乎的,层层叠叠的褶皱里全是洗不尽的风尘与苦难。
    头发凌乱打结,沾满黄土细沙,一缕缕黏在额头、脸颊、脖颈,又脏又乱、狼狈不堪。脸上的泪痕早已风干,尘土混着泪痕,在脸颊冲出两道深浅不一的痕迹,丑陋又凄惨,写满了底层少年的颠沛与绝望。
    我抬手摸了摸贴身的衣兜,空空如也、一无所有。
    没有一分钱、没有一张粮票、没有半块干粮、没有一寸布帛、没有任何行李、没有任何证件。
    我是彻彻底底的一无所有。
    无家、无亲、无友、无钱、无业、无身份、无归处。
    在九十年代初这个野蛮生长、弱肉强食的时代,一个没有身份、没有依仗、没有钱财、孤身一人的少年,等同于旷野蝼蚁、风中残烛,随便一阵风、一场雨、一次欺凌,就能彻底湮灭、彻底消亡。
    世道从来不会因为你受尽苦难、痛失至亲、满心悲凉,就对你半分温柔、半分怜悯。
    这个年代的温柔,从来只留给有资本、有依仗、有退路的人。
    像我们这种底层流民、天涯孤子,命是贱的、身是轻的、苦是常态的,活着本就是一场无休止的挣扎、无休止的打拼、无休止的煎熬。
    可我必须活。
    咬牙活、拼命活、倔强活、硬生生活。
    我背负着两条人命、两份执念、两世遗憾。
    老吴临终托付,让我好好活着、好好打拼,不要重走他漂泊一生、一无所有、客死他乡的老路;小军短暂一生,受尽苦楚、从未享福、满是遗憾,让我必须替他看遍人间烟火、走完未尽余生、圆满所有期盼。
    我不是为自己而活。
    我是为两个逝去的人而活,为两段苦难的人生而活,为所有未完成、未圆满、未实现的期盼而活。
    我缓缓转身,面朝南方。
    风从南方吹来,带着一丝遥远的温热,越过层层荒坡、片片瓦砾、漫漫黄土,轻轻拂过我的脸庞。那是樟木头的方向,是我唯一听过、唯一知晓、唯一能奔赴的远方。
    樟木头。
    这三个字,是我在无数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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