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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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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铁院熬骨(第3/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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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堆无关紧要、任人处置的杂物。
    他嘴唇轻启,语气平淡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字字清晰、句句沉重,顺着空旷的院落传遍每一个角落,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压得人心头发沉:“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准乱动、不准交头接耳、不准私自换位,等候统一登记、身份核查、分类处置。”
    他停顿一秒,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声音依旧冰冷刻板,不带半分人情:“规矩很简单,我只说一遍。有本地熟人担保、能当场缴纳两百元收容罚款的,登记核实无误之后,即刻释放,自行补办务工证件、离站务工。无人担保、无力缴费、无用工单位接收的人员,统一留在站内,参与强制劳动,抵扣收容管理费用。劳动期满、日常考核合格,统一登记造册,遣送回原籍,录入务工黑名单,永不许私自返粤务工。”
    两百元。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地,声调平淡无奇,却像两座千斤重的大山,狠狠砸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瞬间让原本死寂的人群,陷入更深、更沉、更绝望的死寂。连众人细微的呼吸声,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九十年代中期的两百块钱,对于普通工薪阶层尚且是半月薪资,对于我们这些四处漂泊、居无定所、靠零散务工谋生的底层流民而言,更是近乎整整一个月的血汗工钱。
    我们这群背井离乡南下讨生活的人,大多来自偏远山村、贫瘠乡野,家里世代务农、家徒四壁,本就一无所有。我们日日顶着烈日、冒着风雨、拼尽全力在工地搬砖、扛货、打杂,干最苦最累、最脏最险的活,起早贪黑、不眠不休,日日拼死劳作,也仅仅只能勉强糊口、勉强饱腹,攒不下半分积蓄。
    更何况,绝大多数人被街头稽查队抓捕的时候,都是身无分文、两手空空。行囊里仅有几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破旧衣裳、几块为数不多的干粮,有的甚至连行囊都没有,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分钱现金。别说两百块巨款,很多人就连两块钱的零花钱都掏不出来。
    在场两百多号人,囊括了湘南、桂北、黔西、川东等各个偏远地区的务工者,几乎清一色都是无力缴费、无人担保、无固定工地的三无底层苦工。这一纸罚款通告、这一项看似留有退路的赎身规则,看似给了所有人选择的余地,实则彻彻底底堵死了绝大多数人的生路。
    换句话说,我们这一院子的苦命人,九成以上,注定逃不掉强制劳动、熬刑抵债、期满遣送回乡的悲惨命运。所谓的自由与退路,从来都不属于我们这些最底层的流民。
    管事干部说完所有规则,没有多余叮嘱、没有半句解释,神色依旧冷漠,转身踱步回屋,背影挺拔冰冷,不带半分留恋。留下一众看守继续维持现场秩序,即刻开展全员登记核查工作。
    随着干部离场,院内的气氛愈发紧绷压抑,看守们的态度也愈发粗暴严厉。三人一组,分散值守,木棍不停敲击掌心、拍打墙面,发出啪啪的脆响,一遍遍催促人群列队靠前,不许停滞、不许拖沓。
    紧接着,全员登记流程正式启动。
    四张老旧的简易木桌、四把斑驳掉漆的木椅,被看守们随意搬到正中平房的屋檐之下,避开烈日与露水。四名看守两两分组,分坐桌前,手持泛黄的纸质登记表、黑色钢笔,神情冷漠、动作机械,开始逐人登记、逐项核查。
    登记的条目冰冷刻板、毫无温度:姓名、籍贯、年龄、户籍地详细地址、来粤时间、务工地点、务工工种、被抓捕时间、被抓捕路段、有无暂住证、有无用工证明、有无本地担保人、能否当场缴纳罚款。
    一项项冰冷的信息罗列在泛黄的纸页上,没有温情询问、没有耐心倾听、没有例外通融、****考量。所有人只需机械式回答问题,语速必须流畅、回答必须精准,稍有迟疑、稍有卡顿、语速稍慢、回答稍有偏差,立刻就会迎来看守的厉声呵斥、冷眼催促,脾气暴躁的看守甚至会直接抬手敲打桌面,震慑人心。
    长长的队伍缓慢向前挪动,每往前一步,我心底的沉重就多一分,心底的希望就淡一分。身旁的陌生人一个个上前登记,又一个个默然退下,原本藏在眼底的微弱期盼,一点点彻底熄灭,脸上的神情愈发麻木、愈发黯淡、愈发空洞,只剩彻底认命的疲惫与悲凉。
    排在我正前方的,是昨夜转运车厢里那个一度崩溃大哭的碎花衫小姑娘。
    经过一夜的颠簸、恐惧、煎熬,又熬过清晨这一场冰冷的震慑,她眼底的红肿依旧丝毫未消,眼皮浮肿发亮,新旧泪痕层层叠加、交错纵横,布满整张清秀却憔悴的小脸。原本白皙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干裂起皮、泛着青白,单薄瘦小的身子微微不停发颤,浑身都透着挥之不去的恐惧、无助与慌乱。
    她双手死死攥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衣角,指尖用力到极致,指节泛白、微微颤抖,整个人紧绷到了极致,像一株长在狂风暴雨里、随时会被折断的细弱小草,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又只能硬撑着挺立。
    终于轮到她登记。
    她往前挪了半步,头颅微微低垂,声音细若蚊蚋、微微发颤,带着未干的哽咽与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磕磕绊绊地报出自己的所有信息:“湖南永州……宁远县……李小花……十八岁……出来两个多月……无固定工地……一直在零工市场找活……无担保人……身上没钱……交不起罚款……”
    话音彻底落下的瞬间,她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卑微的期盼彻底落空,紧绷的情绪瞬间崩塌。滚烫的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滚落,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不停滑落,一滴滴砸在干燥的黄土地面上,晕开点点细碎的湿痕,转瞬便被干燥的黄土吸收,不留半点痕迹,如同她转瞬即逝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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