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樟木头

报错
关灯
护眼
第四十六章 转运(第4/8页)
书签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书架
把好手!”壮汉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响彻周遭,语气里满是愤懑不平,“我们本本分分干活、老老实实谋生,不偷不抢、不惹是非,就差一张破暂住证,就被当成犯人抓起来!有本事给我们一条正经活路啊!”
    他的怒吼,不是无理取闹的撒泼,不是无端的暴躁,是满车厢所有人心底最真实、最压抑的呐喊,是无数底层流民积压已久、无处宣泄的怨气与委屈。人人心中都有怒火、都有不甘、都有委屈,只是大多人早已被现实磨平棱角、磨掉锐气,不敢发声、不敢反抗,只能默默忍受。
    怒吼过后,没有附和、没有响应,车厢里反倒陷入了更深、更沉、更窒息的死寂。满腔的呐喊,终究石沉大海,换不来半点回应,只剩无尽的无力。
    旁边一个穿着破旧浅色衬衫、身形清瘦单薄的年轻人,轻轻开口低声劝阻,声音平淡得没有丝毫波澜,带着看透世事的麻木与沧桑:“别骂了,没用的。骂得再大声,也没人听得见,只会害了自己。”
    这个年轻人,就是王小军。
    小军今年不过二十岁,年纪轻轻,本该是意气风发、心怀憧憬的年纪,可常年漂泊打工、数次被抓转运的经历,早已磨去了他所有的青涩与天真。经过这一夜的颠簸煎熬,他眼底仅存的些许恐惧彻底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漠然与看透冷暖的沧桑。
    他十六岁就辍学离家,跟着同乡南下广东谋生,整整四年,辗转各个工厂、工地、小摊,干过流水线、搬过货、打过零工、扛过建材,吃尽了同龄人没吃过的苦,受够了同龄人没受过的委屈。四年时间里,他被治安队抓捕、收容、转运过四五次之多,早已见惯了收容所的冰冷、看守的粗暴、规则的不公、底层的无奈,比无数成年人更看透这世间的寒凉与残酷。
    “我上次就是一时气不过,忍不住顶了看守一句嘴,说了一句不公平。”小军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的情绪,语气轻飘飘的,却藏着道不尽的心酸与伤疤,“当场就被几个看守拖下车,按在地上一顿毒打,木棍抽、巴掌扇、脚踹,打得我浑身是伤、站不起身。打完还不算完,单独把我关小黑屋,整整饿了一天一夜,一口饭没给、一口水没送,差点没熬过来。”
    他抬眼看向暴怒的壮汉,眼神平静又无奈:“硬碰硬,我们没有半点胜算。最后吃亏、受罪、挨打的,永远只有我们自己,得不偿失。忍一忍,熬过去就好了。”
    壮汉听完这番话,胸膛依旧剧烈起伏,咬牙攥拳,眼底怒火熊熊燃烧、不甘翻涌,可他看着小军眼底的沧桑与认真,感受着车厢里死寂压抑的氛围,终究还是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满腔的愤懑、不甘、委屈、怒火,没有任何宣泄的出口,只能硬生生憋回心底,一点点被冰冷残酷的现实磨平、磨灭、稀释,最后尽数化作一潭死水般的麻木。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仰头靠在铁皮壁上,闭上双眼,不再言语,只剩满身的疲惫与无奈。
    我静静看着他,心底一片悲凉、一片酸涩。
    我们这一整车几十号人,来自五湖四海、各个省份,年纪各异、境遇不同,却有着一模一样的处境。我们都是本本分分的普通人,勤勤恳恳干活、老老实实谋生,从未作奸犯科、从未惹是生非、从未坑蒙拐骗,一生只求安稳度日、养家糊口。
    可就是这样最简单、最朴素的愿望,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却成了一种奢望。仅仅因为一张证件的缺失、过期,就被全盘否定、被肆意抓捕、被肆意拿捏,被逼到绝境、受尽磋磨。纵使我们满腔怒火、万般不甘、满心委屈,却没有丝毫反抗的资本,没有半分辩驳的底气,只能默默承受所有不公、所有委屈、所有苦难。
    就在整片车厢陷入死寂、人人默默煎熬之际,一阵细碎、微弱、压抑的啜泣声,在嘈杂的呼吸与叹息声中隐隐传来,微弱却清晰,揪得人心头发紧。
    我循声缓缓望去,视线穿透昏暗的光影,落在车厢中段的角落。
    那里蜷缩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看着和我年纪相仿,稚气未脱、眉眼清秀,本该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年纪,此刻却满身狼狈、满眼绝望。她穿着一件洗得极致发白的碎花衬衫,衣料单薄柔软,衣角早已磨得毛边、破损,领口松垮,袖口卷了又卷,洗得干干净净,却挡不住满身的清贫。
    一头乌黑的长发草草扎成一束歪歪扭扭的马尾,发丝凌乱、干枯毛躁,沾着尘土与细汗,几缕碎发黏在泪痕遍布的脸颊上。她双手紧紧环着单薄的膝盖,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周遭的黑暗与恐惧。
    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剧烈抽动,细碎的哭声微弱又压抑,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死死隐忍,怕引来看守的呵斥与打骂。微弱的哭声被车厢的嘈杂、轰鸣、呼吸声死死掩盖,若有若无、断断续续,无助得让人心疼、心酸。
    看得出来,她是第一次被抓,第一次身陷这样黑暗冰冷的绝境。她的眼底没有成年人的麻木、没有习以为常的认命,只有未经世事的纯粹恐惧、彻底慌张与极致无助。在这满是绝望、满是压抑的囚笼里,她像一只误入陷阱的幼兽,渺小、脆弱、无力、可怜。
    我心头骤然一软,生出浓浓的恻隐之心。在这人人自顾不暇的绝境里,可看着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独自漂泊、无助哭泣的小姑娘,终究无法视而不见。
    我小心翼翼、极其缓慢地挪了挪僵硬麻木的身体,尽量不碰到身边拥挤的旁人,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单薄颤抖的肩膀,放轻所有语气,用最温和、最平缓的声音低声安抚:“妹子,别哭了,别害怕。熬一熬,总会熬过去的,总会有办法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书签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