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盘腿坐好,原本紧绷的凶悍面容褪去几分凌厉,取而代之的是慵懒的傲慢与居高临下的漠然。他们常年跟着虎哥作威作福,早已习惯了仓内的等级秩序,习惯了拿捏新人、俯视弱者,在这片方寸囚笼里,他们就是仅次于虎哥的掌权者,是规矩的执行者,是新人的噩梦。
最右侧那个脸上带疤的壮汉,也就是方才负责盘问新人、当众立威、指派杂活的刀疤强,是四个跟班里最凶、最暴躁、下手最狠的一个。他左脸颊一道寸长的暗红色刀疤,从颧骨斜划至下颌,皮肉增生凸起,情绪稍有波动,疤痕就会微微发红颤动,自带狰狞凶悍之气。
刀疤强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压低声音对着身旁两个兄弟打趣,声音压得极低,刚好能让身边几人清晰听见,不会惊扰到静坐抽烟的虎哥:“这批新人胆子是真小,一个个跟刚出窝的鹌鹑似的,胆子小得可怜,随便吓两下就浑身发抖、手足无措,半点骨头、半点血性都没有。”
旁边一个高个子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常年抽烟嚼槟榔熏得泛黄发黑的牙齿,眼神懒散又轻蔑地扫过角落瑟瑟发抖的一众新人,目光像在打量一群待宰的牲口:“正常得很。都是外地跑来珠三角打工的泥腿子,世世代代守着一亩三分地,没见过世面,没挨过打,没受过这种无端的委屈。在外面他们以为只要踏实肯干、凭力气吃饭就能安稳度日,来了这里才知道,底层小人物的命最不值钱,世道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样。不用动手打,光是氛围、光是规矩,吓都能吓死他们。”
“哈哈,也是这个理。”短毛抽完打火机里残留的一点余气,把宝贝打火机小心翼翼揣回贴身口袋,伸手拍了拍裤兜确认稳妥,满脸戏谑地接话,“每年进来的新人都一个德行,模板都不带变的。刚开始哭哭啼啼、惶恐不安、满心不甘,觉得自己冤、觉得世道不公,过个三五天,被规矩磨、被打骂吓、被苦活累活压,一个个就服服帖帖,挨打受气都不敢吭声,最后熬得比老囚徒还麻木,半点脾气都没有。弱者嘛,生来就是垫底受气的命,在哪都逃不掉。”
最后那个身形偏瘦、眼神阴鸷的跟班也缓缓开口,声音阴冷低沉,透着常年拿捏弱者的刻薄:“我最烦这种新人,进来就一脸委屈无辜,好像谁亏欠他们一样。收容所是讲道理的地方?笑话。在这里,规矩就是道理,拳头就是规矩。听话、会做人,就能混口安稳饭吃;不听话、装硬气、耍脾气,就往死里收拾,熬到你服软为止。”
四人围坐一处,低声说笑闲谈,语气轻佻又漠然,眼底毫无半分共情,仿佛品评的不是同为落难、身陷囹圄的囚徒,而是一群任人拿捏、肆意处置的牲畜。这场杀鸡儆猴的立威大戏,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每日例行的消遣,平淡又无趣,是枯燥囚笼生活里一点微不足道的乐子。
可落在我们十六个新人身上的压迫感,丝毫没有半分消减。相反,所有人都心底透亮,今夜的立威、指派杂活、冷眼敲打,仅仅只是开端。往后日复一日的欺压、无休止的劳作、无理由的刁难、低头隐忍的日子,才是这座三号囚仓真正的日常,是我们这群底层新人逃不掉的宿命。
周遭的老囚徒们彻底恢复了之前麻木沉寂的模样,一个个靠墙静坐,双肩松弛下垂,双眼微闭,面无表情,呼吸平缓悠长,如同一尊尊失去生气、失去情绪、失去灵魂的泥塑木偶。他们在这里关押的时间长短不一,短则两三个月,长则半年一载,早已看惯了每一批新人的惶恐、崩溃、隐忍与麻木。
他们早已习惯这般强弱碾压的残酷戏码,习惯了新人受辱、弱者承压,习惯了仓内的不公与黑暗。日复一日的牢笼煎熬,一点点磨灭了他们心底所有的善意、棱角与波澜,剩下的只有麻木、冷漠、苟且偷生。不管新人哭也好、怕也好、恨也好、熬也好,他们都无动于衷,冷眼旁观,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求自己安稳度日,不惹是非、不招麻烦。
我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在胸腔许久的浊气,胸口紧绷的闷堵感稍稍散去几分,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半分侥幸。后背紧紧贴合的青苔墙面依旧冰寒刺骨,深秋的潮湿凉意顺着脊椎缝隙一路往上钻,浸透四肢百骸,冻得皮肉发麻发僵、筋骨发硬。
墙面的青苔常年不见天光、常年受潮,黏腻湿滑,厚厚的一层墨绿色苔藓牢牢覆在水泥墙上,底下嵌满细碎的砂石颗粒与老化水泥渣。短短片刻的倚靠,粗糙的砂石就死死蹭着我的后背衣衫,隔着薄薄的布料摩擦皮肉,又凉又刺,肩胛与腰背的皮肉渐渐传来阵阵持续的钝痛,细密的刺痛感层层蔓延,折磨得人坐立难安,却又不敢随意挪动身体。
我不敢动。
在这种极致死寂、人人屏息的时刻,任何一点多余的动作,都会成为全场的焦点,都会被视作挑衅、躁动、不服规矩。一旦被盯上,不仅我要遭殃,身边的王小军必然会被连带针对,我不能冒这个险,分毫都不能。
我只能保持着原本的姿势,腰背微绷,双腿屈膝蹲坐,重心稳稳压在脚底,全身肌肉刻意维持着一种看似放松、实则高度警惕的状态,默默忍受着后背的寒凉刺痛、脚底的潮湿冰冷。
我微微侧头,极轻地转动眼珠,只用余光看向身侧的王小军,不敢抬头,不敢大幅度动作。
少年依旧死死蜷缩在我身侧,双膝并拢抵住胸口,脑袋深深埋在双膝之间,乌黑的发丝凌乱垂落,遮住整张脸庞,自始至终不敢抬头、不敢看人、不敢窥探周遭分毫。他攥着我袖口的手指依旧紧绷发白,力道丝毫未松,指节用力到凸起变形,单薄的手背青筋根根分明、清晰突兀。
他的手指死死扣着我的衣料,仿佛一旦松手,一旦松开这唯一的依托,他就会被这片无边的黑暗、刺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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