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樟木头

报错
关灯
护眼
第十八章 无证的异乡人(第5/8页)
书签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书架
 紧张、慌乱、恐惧、担忧,万千情绪交织缠绕,死死裹挟着我,让我手足无措、浑身僵硬。
    僵持了许久,我才勉强稳住颤抖的声线,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轻声开口:“警察同志……我、我要找人。”
    民警缓缓抬眸,再次淡淡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自上而下,轻轻扫过我身上洗得发白、沾满灰尘褶皱的蓝色工装,扫过我脚上沾满细尘、磨损严重的胶鞋,扫过我黝黑粗糙、布满劳作痕迹的双手。
    他眼底快速掠过一丝了然,显然早已见惯了我们这样外来务工者的模样,见惯了无数底层打工人焦急寻人的模样。原本严肃冷硬的语气,稍稍平和了几分,多了一丝司空见惯的平淡:“找什么人?失踪多久了?”
    “失踪三天了。”我用力重重点头,积攒了三天的慌乱、无助、委屈与焦急,在这一刻瞬间绷不住了,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雾气涌上眼底,我强忍着不让眼泪掉落,声音依旧控制不住地发颤,“整整三天,没有回宿舍,没有去厂里上班,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慌忙颤抖着伸手,从兜里掏出那张被汗水浸软的一寸照片,双手恭敬地递到办公桌桌面上,指尖不停微微发抖,连手臂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是我的工友,他叫张强,我们所有人都叫他阿强。三天前周四晚上出门之后,就彻底失联了。他宿舍里所有东西都原样没动,被褥、衣服、生活用品全都好好放着,这个月的工资也没有去领,他家里还有重病卧床的老母亲等着他挣钱养活,他绝对不可能自己跑路、擅自离开的,求求您帮帮我,帮我找找他。”
    我语速极快地说完所有话,语气里满是恳切与焦急,眼神死死盯着民警,期盼着能得到一丝回应,一丝希望。
    民警伸出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拿起桌面上的一寸照片。照片尺寸不大,是年初阿强刚进厂时,特意去镇上老旧照相馆拍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少年,眉眼干净澄澈、笑容腼腆青涩,眼神清亮通透,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与少年人独有的韧劲。
    彼时的他,刚刚走出山村,怀揣着满心期许与希望,远赴千里南下打工,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朝气蓬勃、干净纯粹,没有半点疲惫与沧桑,青涩的脸庞上,写满了老实与善良。
    民警低头,目光平静地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神情没有丝毫波澜,没有丝毫动容。随后,他抬手翻开手边一本厚厚的牛皮封面登记册。登记册年代久远,封面磨损泛白,边角卷曲破损,内页的纸张泛黄发脆,边缘起皱,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黑色字迹。
    那上面,记录着全镇所有流动人口的排查、收容、登记、处置信息,密密麻麻的名字、籍贯、年龄、事由、去向,每一行字迹背后,都是一个漂泊异乡的打工人,一段无人知晓的浮沉命运。
    值班室愈发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清晰地回荡在狭小的房间里。
    民警的指尖顺着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字迹,缓缓、缓慢地滑动着,动作不疾不徐,神情平静无波、沉稳淡然,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查询、这样的悲欢、这样的离散。
    我静静站在对面,心脏悬在半空,几乎停止跳动,每一秒等待都无比漫长、无比煎熬。我的目光死死黏在他滑动的指尖上,既期盼着能找到阿强的名字,又恐惧着即将出现的答案,忐忑与绝望交织,反复拉扯着我的心神。
    空气仿佛凝固,时间仿佛静止。
    短短数秒的查询,于我而言,却像熬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终于,几秒后,他滑动的指尖骤然停住,稳稳落在了一行字迹之上。
    我的呼吸,也跟着瞬间彻底停滞,胸腔空空荡荡,浑身僵硬,连眨眼都忘了。
    值班室彻底死寂,落针可闻。
    良久,民警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我,声音平淡无波,不起一丝波澜,可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我的心口,沉重得让人窒息,让人喘不过气。
    “三天前,周四晚间八点半,镇区开展夏季流动人口专项突击清查行动。”
    他语速平缓,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字字诛心。
    “老街巷口星光录像厅为重点排查点位,当场统一带走一批无证暂住、无固定报备人员,登记名单里……确有一人,张强,江西籍,年龄二十岁。”
    轰——!
    一声巨大的惊雷,骤然在我的脑海中炸开,震得我天旋地转、头晕目眩。瞬间的失重感席卷全身,四肢骤然发麻、发软,浑身无力,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都变得模糊恍惚。
    连日来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期盼、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的自我欺骗,在这一刻彻底粉碎、荡然无存,碎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余地。
    真相赤裸裸、血淋淋地摆在我面前,冰冷又残酷,让人无法接受、无力辩驳。
    真的是这样。
    他不是走了,不是逃了,不是受不了苦跳槽换了新活,不是厌倦了打工生活选择逃离。
    他只是一个太累太苦的少年,只是在一个闷热窒息的夏夜,辛苦了整整一天,只想花两毛钱,坐在昏暗的录像厅里,看一场短暂的光影,稍稍放松一下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身心,稍稍缓解连日劳作的疲惫。
    他没有任何过错,没有惹是生非,没有违法乱纪,没有游荡滋事。他只是太穷了,只是舍不得二十五块钱的办证费,只是想把这笔钱省下来,给重病卧床的母亲买救命的药。
    可命运就是如此无常、如此残酷。偏偏就是这一次短暂的放松,偏偏就是这一次唯一的外出,偏偏撞上了突如其来的突击清查。仅仅因为一张没有办理的暂住证,仅仅因为囊中羞涩的无奈选择,这个善良勤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书签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