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樟木头的务工者,他们围着广告,小心翼翼地看着,眼里满是期待,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看到了赚钱回家的希望。而“暂住证代办”的广告,大多写着“快速代办暂住证,无需排队,收费五十元”,字体夸张,带着几分诱惑,也带着几分隐秘——那时候,暂住证很难办,手续繁琐,还要花钱,很多务工者,要么办不起,要么不知道怎么办理,只能寄希望于这些代办广告,哪怕知道可能是骗局,也只能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试一试。
那时候,没有身份证联网,没有电子登记,没有大数据监控,外来务工者能不能在樟木头站稳脚跟,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干活、赚钱,全看有没有那张小小的、绿色的暂住证。那张暂住证,巴掌大小,绿色的封面,上面印着“暂住证”三个大字,还有持证人的照片、姓名、籍贯、身份证号,以及暂住地址和有效期,是九十年代外来人在南方小镇的“通行证”,是他们在这座小镇上,唯一的“身份象征”。
没有暂住证,就像没根的野草,随时可能被治安队“清理”走。那时候的治安队,是外来务工者心里,最恐惧的存在。他们穿着灰蓝色的制服,腰上别着对讲机和黑色的橡胶棍,眼神锐利,说话冰冷,行事果断,只要看到没有暂住证的外来务工者,不管你在干什么,不管你是不是在好好干活,不管你有没有钱,都能把你抓走,关起来,要么让厂里花钱领人,要么直接送回老家,没有丝毫情面可讲。
樟木头的治安队,开的是三轮摩托车,车身上刷着蓝白相间的漆,颜色刺眼,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来。车顶安着一盏红蓝爆闪灯,不用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一旦开动,就会发出“红蓝交替”的光芒,映得周围一片通红,格外吓人。车斗两边,焊着高高的铁栏杆,密密麻麻,远远望去,像个移动的小囚笼,冰冷而压抑,让人望而生畏。
那车的声音,和普通摩托车不一样,有着自己独特的、令人心悸的声响。普通摩托车的声音,是“突突突”的,带着几分随意的嘈杂,是务工者们上下班代步的声音,是他们疲惫生活里,最常见的声音,听久了,甚至会觉得亲切;而治安队的摩托车,声音是“嗡嗡嗡”的,低沉、密集、急促,像一群马蜂,贴着地面,疯狂地飞过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带着冰冷的威慑力,只要听到那种声音,每个外来务工者,都会下意识地心里一紧,浑身发冷,下意识地想躲,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不敢露面。
后来,陈建军只要听见那种“嗡嗡嗡”的声音,心脏就会猛地缩一下,像被人用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比在流水线上,被注塑机烫到手指还要疼,还要慌。那种疼,不是皮肉之苦,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是对被抓走的恐惧,是对无法赚钱回家的恐惧,是对家里人失望的恐惧,是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他见过隔壁车间的老王,因为没办暂住证,被治安队抓走。老王是江西人,四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为人老实巴交,干活勤快,从不偷懒,每天在流水线上,默默地劳作着,只为了多赚一点钱,寄回家,给家里的孩子交学费,给生病的老伴买药。那天,老王下班后,去街面上买馒头,刚走到大排档门口,就遇到了巡逻的治安队,因为没带暂住证,被两个治安队员架着,塞进了三轮摩托车的车斗里,老王拼命挣扎,嘴里不停地喊着“我有身份证,我在厂里上班,厂里正在办暂住证”,可治安队员,根本不听他的解释,只是冷冷地呵斥他,用力地推他,把他塞进车斗里,关了起来。
后来,厂里花了五十块钱,才把老王从派出所领回来。老王回来的时候,身上的衬衫被扯破了,脸上还有几道抓痕,嘴角也破了,身上沾满了灰尘和泥土,看起来狼狈不堪。他回到宿舍,什么也不说,只是坐在床边,闷头抽烟,一根接着一根,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从他颤抖的肩膀,从他沉默的模样,能看出来,他受了很大的委屈,也受了很大的惊吓。那天晚上,老王一夜没睡,坐在床边,抽了一整夜的烟,宿舍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也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令人心疼的沉默。
从那以后,陈建军就把“躲治安队”,当成了和吃饭、干活一样重要的事。他每天上下班,都会格外警惕,一边走,一边听着周围的声音,生怕身后,突然传来那种令人心悸的“嗡嗡嗡”声。他会刻意避开那些治安队经常巡逻的路段,会尽量走小巷子,走偏僻的路,哪怕绕远一点,哪怕多走十几分钟,也不愿意冒险。他常常在心里默念:一定要忍,等暂住证办下来,就不用再这样提心吊胆了,家里还等着我寄钱回去呢,我不能被抓走,我不能让家里人失望。
他也问过阿强,暂住证什么时候能办下来。阿强比他早来樟木头半年,已经在永丰玩具厂干了八个多月,暂住证早就办好了,是厂里统一办理的,花了三十块钱,手续很繁琐,前后花了一个多月,才办下来。阿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安慰,也带着几分无奈:“别急,厂里统一办理,都是一批一批的,你刚来不到两个月,还没轮到你,再等等,再过半个月,估计就能办下来了。这段时间,你千万小心,别被治安队抓到,听见摩托声,就赶紧躲,找个小巷子,找个废品站,找个任何能藏起来的地方,别硬扛,硬扛没用,只会吃亏。”
陈建军点点头,把阿强的话,牢牢地记在心里。他知道,阿强不会骗他,阿强是真心待他,是真心为他好。在这座陌生的小镇上,阿强是唯一肯真心待他、提醒他、照顾他的人,是他的依靠,是他的慰藉。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每天都小心翼翼,提心吊胆,把“躲治安队”,当成了自己的本能,当成了自己生存的第一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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