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泠在外听得一清二楚,只淡淡一笑也没放在心上,径自回了自己船舱,安歇不提。
七月廿八时序初秋,江南地气湿热,全无半分秋凉之意,水泠所乘三艘官船帆影凌波,悠悠行至枫桥近处,缓缓落锚泊定。
水泠立在船头凭栏临风,抬眼细细眺望周遭景致,见此地虽属城外郊野,却见河汊纵横交错,碧水萦回,两岸垂杨蘸水,烟树笼着错落村居,黛瓦白墙隐在菱荷残香里。
一派江南灵秀风物,温婉清逸,竟比京城皇都的烟霞宫阙更添几分天然秀美。
正自闲看,忽闻身后舱帘轻动,妙玉身形袅袅,幽幽踱了出来,立在船舷边望着姑苏方向烟水茫茫,怔怔不语。
水泠闻声回身,随口笑道,
“顾姑娘怎也出舱来了?”
妙玉身子微微一僵,俏脸藏着几分生疏不自在,因为久已无人这样唤她姓氏,一时竟难以适应。
她只得生涩敛衽款款福了一福,
“三爷安好,只我离姑苏故土已是一年有余,今朝渐近乡关,心中牵挂故里,忍不住出来望一望。”
水泠只当寻常游子思乡,随口淡淡道,
“既已归了江南,左右无甚俗务牵绊,何不回顾氏祖宅小住几日,也好解了乡愁。”
妙玉闻言,唇边浮起一抹凄然苦笑,轻轻摇头,
“三爷哪里知晓,我早已无祖宅可归了,顾氏一族世居玄妙观前碧凤坊,数百年的根基,前年遭朝廷查抄籍没,宅产充公,族人四散飘零,彼时我在玄墓蟠香寺带发修行,侥幸躲过祸事,不然此刻早已发配边疆,哪还有立身之地。”
水泠听得眉峰微蹙,正要开口宽慰,船身忽然轻晃,已是拢岸靠稳,便将话头暂且按下,无暇细思,回身招呼随从,
“都收拾妥当了,一道随我登岸。”
他身为四品苏州卫指挥佥事,奉旨南下太过仓促,地方官府不曾预先接迎。
岸边冷冷清清,此时无半个官吏等候,只两名巡检司小吏探头探脑,见官船搭了跳板,才小心翼翼趋步上前,躬身问话,
“不知这位老爷从何处而来,驾到姑苏有何公干?”
一旁李荣跨步而出,带着几分倨傲,将手中官诰往前一递,
“你二人仔细瞧好,这是我家三爷,奉旨南下赴任苏州卫佥事的京中贵人!”
两名小吏顿时满脸堆笑,连连作揖赔罪,
“原来是朝廷远道而来的老爷,卑职有眼不识贵人,失礼了,这就快马去通禀知府老爷。”知府不管卫所的事,但苏州府上上下下所有事宜都得先报告文官系统。
话音刚落,却有两名北静王府家丁快步迎上,躬身行礼满面堆笑,
“三爷一路舟车劳顿,可算平安到了,奴才三日前便奉王爷之命,日日在渡口守候,专等三爷的舟船。”
水泠微微颔首,
“倒是劳你们久候,可是王兄特意遣你二人先来苏州打点?”
家丁忙躬身回话,
“正是王爷吩咐,自打晓得三爷要南下赴任,便早早差奴才们先来置办居所,一应杂务都已安顿妥当,这是城中宅院的地契房契,还请三爷过目。”
说罢双手捧着一叠文书恭敬递上。
水泠接过随手翻览两页,原来是城内一处规整大宅。
另一名家丁赔笑补道,
“三爷恕罪,姑苏城格局不比京城宏阔,奴才们满城奔走寻访,才寻得这一处勉强入眼,是个三进三出的院落,屋舍约六七十间,亭台花木俱全,清静宽敞,只恐简陋委屈了三爷。”
水泠淡淡一笑,朝李荣递了个眼色,李荣会意,立时摸出两锭银子赏了二人,
“王兄思虑周全,实在有心,时辰不早,咱们且进城去吧。”说着要抬步上马。
此时身后忽传来一声怯怯轻唤,
“三爷且留步。”
水泠脚步顿住,回身看向妙玉,
“姑娘还有何事?”
妙玉神色有些局促不安,细声说道,
“如今已到姑苏故里,不知三爷打算如何安置我等?”
水泠微微一怔,随即笑道,
“姑娘身在故土,偌大姑苏城还愁没个栖身之处,你我孤男寡女,礼数有碍,终究不便同往我宅邸居住。”
妙玉听罢,眼圈霎时泛红,漾起水光幽幽轻叹,
“三爷不知,顾家倾覆,我早已无家可归,玄墓蟠香寺如今人事全非,我也不便再回去寄居,偌大姑苏烟火万家,竟无我一处容身之所。”
水泠见她楚楚凄然模样,眉头紧锁片刻,终究心下不忍,只得松口道,
“罢了,顾姑娘若不嫌弃寒宅清简,就随我暂住几日,待日后寻得安稳去处再另做安排。”
妙玉顿时松了眉宇,忙敛衽屈膝,盈盈谢道,
“多谢三爷垂怜收留。”
一行人不再耽搁,牵马整队,自枫桥渡口缓缓往姑苏城内行去。
时逢七月末梢八月新秋,江南余暑未褪,暖风和煦拂过街巷。
一路行来,城河萦回绕城,流水澄碧似玉,两岸粉墙黛瓦连绵错落,朱栏画阁隐于垂杨古柳浓荫之间。
长街市肆栉比,酒旗茶幌临风舒卷,檐下雕窗镂棂,尽是苏式精巧纹样。
巷陌间早桂初绽,暗香浮动,混着河上残荷清芬,悠悠漫染秋风。
画舫凌波穿桥,橹声咿呀不绝,岸边仕女游人罗裙翩跹,漫步闲赏秋光,坊铺相连,绫罗庄、笔墨斋、茶坊酒肆挨挨挤挤,市井笑语与叫卖声隐隐相和。
街边古木虬枝盘绕,藤萝垂蔓漫过墙头,青苔染遍阶石,一城兼具水木清华与市井繁喧,柔烟笼巷,碧水环街,比之京城的森严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