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阴郁的面庞上,没有愤怒,只有思索。
良久。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时间啊...”
顾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只要能给我时间消化荆南,推行政令,发展农桑,打造军备...”
“长则四五年,短则两三年足矣。”
顾怀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说的很对。”
“我绝不能引起朝廷的警惕。”
“我现在并不清楚朝廷对于襄阳出兵渡江,扫平荆南这件事的反应,以及会作何处置,但我之前的确是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朝廷真要是调集大军平叛,我不过也是占据襄阳死守而已。”
“但你提醒了我!”
“有些时候,脸是一定不能撕破的,如果低声下气、伏低做小便能赢得时间,那就一定不要存着和朝廷死磕的心思。”
“中原...我的确没有染指的想法,这一点你可以放心,荆襄打下来,光是治理,就得花上几年的功夫,没有一个稳固的后方,做什么都没有底气。”
他转过身,看着萧平。
“南阳,目前确实碰不得。”
“京城那边,我也得想想办法了。”
“扫平荆南,我便只能是一个乱世中不得不手握兵权,占地自保的军阀,而不是一个妄图改革,推行政令的...威胁!”
“今夜叔晏你这番话,使我受益良多!”
“你自从随我过江,先是随我走遍各地,处置政务,再是亲身入十万大山,一计平蛮,如今又提出这等大势之论...次次俱是雪中送炭,这天下读书人良多,却无一人能与你相比!”
“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但就算是多年之后,我也会记得,在我志得意满的当下,是你萧叔晏,给了我当头棒喝!”
萧平微笑颔首,受之无愧。
顾怀再度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喃喃道:“说到底,临沅这边的事情一了,我还是得尽快赶回襄阳。”
“三郡联军都能开赴武陵,朝廷那边,很快就会有反应了,南阳那些世家的老狐狸,不知又会作何打算...”
正想着。
“砰!”
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寒风倒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疯狂摇曳,险些熄灭。
“公子!公子!”
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带着满身的寒气,急火火地闯了进来。
正是统领亲卫营,因为抓捕程济大功而领了好些赏的王五。
顾怀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打断了思绪,眉头微皱,转过身来。
“何事如此惊慌?”
王五急得直跺脚,他指着门外大声喊道:
“公子,俺可不是故意想撞门的!”
“是那牢里关着的老头!眼看着...好像不行了!”
话音落下。
顾怀和萧平同时脸色一变。
牢里的老头...除了南军主帅程济还有谁?
他不是被抓了后就一直好好关着么,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顾怀狐疑地看了王五一眼--他可是知道王五之前一巴掌直接把这老将给抽飞出去的事情。
该不会是下手太狠...
王五有些心虚地挪开了目光。
顾怀再不敢拖延,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狐裘大氅。
“走!”
......
【夫势者,天下之大极也。非恃金城汤池之固,非恃带甲百万之众。盖势发于忽微,而定于人心。善造势者,不争尺寸之得丧,而揽四海之望。破旧律,立新规,损有余以收黔首之死力,开渊途以致九州之逸才。使天下熙熙,皆信其必霸,则士抱策而赴,民蹈火而往。人心既倾,大势遂就。犹决积水**仞之谿,转圆石于万仞之山,沛然莫之能御。当此之际,顺之者勃兴,逆之者齑粉。虽有雷霆之怒,天朝之威,逢此荡荡之势,亦无能为也。】
--《枢言·原势》残卷,无名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