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撼动大乾根基的实力时,那些原本自视清高的士族和读书人,会比任何人都懂得怎么给自己找台阶下。
“从贼”?
只要你赢到了最后,那你就是正统,就是明主。
“还不仅如此。”
萧平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带着笑意,居然再问了一次:
“何谓大势?”
“大势,就是让大人,从一个‘规则的破坏者’,变成‘规则的制定者’。”
“之前,大人是接受招安的草莽,朝廷之所以捏着鼻子给了大人一个名分,不过是暂时没办法处置襄阳,更想用大人去堵住赤眉军东西两营回缩荆襄的退路。”
“可现在,大人横扫荆南。”
萧平侃侃而谈,将天下局势抽丝剥茧。
“荆南这地方,虽然不如中原膏腴,不如江南受朝廷重视。但它地理位置绝佳,水网密布,易守难攻,而且这些年没什么战乱与天灾,极为富庶。”
“拿下这里,大人就算仍打着朝廷旗号,但事实上,已经是...”
他顿了顿,轻声道:“...割据了。”
“朝廷就算是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开始正视大人的存在。”
“大人如今,身上已经隐隐有了割据一方的诸侯气候。当这种气候成型,大人的一言一行,便不再是流寇的军令,而是真正的一地法令。”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萧平这番关于“大势”的三段论述,堪称字字珠玑,将顾怀如今所处的微妙位置,剖析得淋漓尽致。
然而,面对这等足以让任何人心潮澎湃的奉承与展望,顾怀的脸上,却并没有多少狂喜。
他只是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的茶水,饮了一口。
“叔晏,你这番话说得固然漂亮。”
顾怀放下茶盏,平静地说道:“但你也说了,这只是让天下人‘觉得’我会赢。”
“预期这种东西,最是脆弱。只要在战场上败上一次,或者内部出了乱子,这股所谓的大势,立刻就会如烈火烹油一般反噬自身。”
“所以...”
顾怀眼神变得冷厉起来,“说到底,能把这股大势,变成实实在在优势的,还是得靠一些摸得着看得见的东西。”
“比如,兵力,地盘,再比如,存粮,民心。”
听到这句话,萧平不仅没有被反驳的尴尬,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由衷的钦佩。
不是谁处在这个位置,都能这般清醒的。
“大人英明。”
“这正是学生接下来想说的。”
“其实,大人做得最厉害的,并不是在战场上击溃了荆南联军,而是在不断地,拔高这种大势!”
萧平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叹。
“江北那边的布置暂且不论,单说在这荆南。”
“大人趁着旧有的荆南世家和豪强在这场战火中被扫荡,借着兵临城下的军威,已经彻底打破了这里两百年来雷打不动的阶层固化!”
“大人将土地和利益重新分配,用全新的赋税和土地制度,将这荆南数百万的底层百姓,绑在了大人的身旁。”
“这,才是真正不可逆转的‘大势’!”
萧平轻声感叹道:“当然,最让学生叹服的,还是大人在推行政令时的‘因地制宜’。”
“之前学生便听大人提起过一次,江北谷城那边,正在进行...名为‘试点’的政令?”
萧平回想着顾怀之前的零星言语,语气中带着一丝赞叹:“土地私有,免税三年...不瞒大人,学生一开始得知时,还真有些担心,怕大人在这荆南也如法炮制,那恐怕会引起极大的动荡。”
“但大人在临沅,却只是没收了宗族土地收归公有,将使用之权分发给百姓,并且推行了...‘摊丁入亩’。”
“这一手,倒真是不至于让天下世人觉得大人是在彻底掀桌子,却又拿到了最实实在在的好处。”
听到萧平提起这个,顾怀终于笑了。
对于自己亲手制定的这两套截然不同的政策,他是有着绝对的自信的。
“谷城和荆南,情况怎么能一样?”
顾怀靠在椅背上,轻声说道:“谷城被乱军打成了白地,十室九空。那里最缺的不是地,而是‘人’。”
“在一片死寂的废墟上,人连活下去都难,你跟他谈什么家国大义、谈什么安居乐业,都是空话。”
“所以,才必须用人最根本的贪婪之心--也就是对土地的私有权,去刺激他们!只要是由本人开荒,这地就永远属于你!甚至于,襄阳府衙三年不会收你一粒粮食的税!”
“我在看到谷城实际状况,以及那位李县令的坚持时,便意识到,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政令上迈的步子太大,有时不仅会不见成效,甚至还会引起动荡反噬自身--但只进行一地试点,便没有问题了!”
“尤其是对于谷城及其周遭来说,一切都已经在赤眉过境中毁了,此时谷城推行这种政令,便只会疯狂虹吸周边所有州县活不下去的流民,让他们从头开始建立起一套新的秩序!”
说到底,就是在利用“私有制”去快速复苏一个已经死掉的地域,做到“从无到有”的增量。
这种事顾怀便做过一次,也就是刚刚买下江陵城外废弃农庄时,改革工分制建立供销社...只是动静没有这般大罢了。
“但是,说到底,荆南的情况是不同的。”
顾怀声音转冷。
“荆南的确少有战事和天灾,对比其他地方,堪称富庶。但土地却高度兼并!那些豪强宗族,手里隐匿了多少人口?多少不需要交人头税的黑户?占了多少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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