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那可笑的想法击得粉碎。
他只需要告诉阿古拉:你心中那伟大的、绝不屈服的父亲,为了汉人的一点雪盐和铁器,为了能够做那十万大山里的王。
就在前天夜里。
亲手砍下了他兄弟的脑袋,亲手屠杀了他的侄子,甚至,杀光了包括你生母在内的所有妻妾。
他不仅向汉人屈服了,而且,已经彻底变成了一条任由汉人驱使的疯狗。
但顾怀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一来,就算说出来,估计这青年也只会当他是在挑拨离间、胡说八道。
二来...这种心境崩塌的痛苦,还是等某一天,他自己去亲自发现,来得更好些。
摧毁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直接告诉他真相,而是让他自己去撕开那层血淋淋的面纱。
“你的父亲,此刻正在为你铺路。”
顾怀收敛了思绪,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大概,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到蛮族的山里了。”
“如果你的父亲能成功,那么将来,你大概会成为那十万大山里,身份最为尊贵的人之一。”
“但若是你的父亲不能成功...”
顾怀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倒也无妨,也许,这个担子,最后还要落在你的身上。”
阿古拉彻底茫然了。
什么铺路?什么不能回山里?
父亲要成功什么?担子又是什么?
这个汉人长官到底在说些什么疯话?!
顾怀并没有给他解答疑惑,只是冷冷说道:
“所以,既然回不去,不妨趁着这段时间,多学一点东西。”
“你知道,你们蛮族为什么千百年来,还是一直这副茹毛饮血的模样?为什么你们走不出大山,活得如此艰难?”
阿古拉下意识地反驳:“因为你们汉人霸占了山外的好地方!因为你们在互市上欺骗我们!”
“错!”
顾怀厉声打断。
“因为你们蠢!因为你们落后!因为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治理’!”
“你们空有几十万人,却像一盘散沙,只会各自为战。没有农耕,没有冶炼,没有教化,甚至连最基本的律法都没有!”
“你们以为靠着所谓的‘勇士’,靠着在山林里逞勇斗狠,就能活下去?简直是笑话!”
“一个族群想要真正崛起,不是靠劫掠,而是靠生产!”
“什么是生产?盐,铁,土地,制度,种种东西紧密联系,才是生产!”
看着彻底陷入茫然,想要反驳却不知该从何开始的青年,顾怀停了下来,给了他一点思考的时间。
他这么做当然是有原因的。
阿古拉留在山外的理由是“做客进学”,他也的确想教这个青年一些东西--而他又没有太多时间,有时候难免要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强行给这个青年灌输一些属于汉人的东西。
强行让其汉化。
但绝对不是出于好意。
因为,蛮族的内乱,对于荆南来说,实在太过重要了。
生蛮和熟蛮之间,必须要有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只有自己人杀自己人,结下世世代代解不开的血仇,汉人,才好从中牟利,才能彻底绝了他们下山的心思。
而如今这靠着一时局势强行掀起的仇恨,还远远不够深。
嘴上说得好听,但顾怀怎么可能让阿拓木真的统一十万大山?
萧平的入山是为了有一个顺利的开始,而之后,阿拓木只会走得越来越艰难,却又不会真的一败涂地,只会一次次地,在汉人面前摇尾乞怜。
顾怀看着面前的阿古拉,内心冷酷无比。
甚至,如果一切顺利...
过个一年半载,要不要让阿拓木,“意外”死在山里?
这个青年,阿古拉,如此崇敬他的父亲。
如果趁着这段时间,教他一些汉人的东西,带他见识汉人的制度,让他彻底“汉化”。
汉化到,他再也忍受不了十万大山里的茹毛饮血,忍受不了生蛮的肮脏和野蛮。
然后,在他父亲死后。
把这个已经被完全洗脑的青年放回去,让他接手雄溪洞的残局。
一个接受了汉人王道思想,骨子里向往文明、对生蛮充满鄙夷的少主。
和那群依然坚持传统的十万大山生蛮...
他们之间的理念冲突,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
是不是就能让十万大山的内乱,永远地持续下去了?
...倒也不是不行。
顾怀这般想着,眼神越发冷漠,看向阿古拉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花不少心思精心雕琢的好材料。
“给他松绑。”
顾怀摆了摆手,“带他下去,洗干净,换身汉人的衣服。”
“从今以后,做个亲卫。”
顾怀重新端起茶杯,没有再看那个满脸震惊的青年。
“记住,跟在我身边,少说话,多看,多学。”
“许多年后,你才会明白。”
“今天的你,走了多大的运。又有哪些人,付出了一切,只为给你铺出一条通天大道。”
“以后你们蛮族,到底能不能脱胎换骨,不再被困在那座大山里...”
“就全看你,学到多少了。”
......
阿古拉被带到了县衙前院的一处厢房。
绳索被解开,他被几名眼神冰冷的亲卫盯着用热水洗去了身上的泥垢,然后,一套崭新的黑色亲卫制式军服被扔在了他的面前。
在几把长刀的威胁下,阿古拉满心戒备地穿上那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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